聊到这个话题,梁确说专家组今天在开会,有团队最近完成了临床一期的试验,首例患者的入组结果比较乐观,如果付溪辞的指征符合给药条件,过几天他们会来临辉协助治疗。
付溪辞病重的消息惊动了总理,其秘书专程来慰问过,记挂着病人需要静养,体贴地留了话,表示总理很关心这件事,愿意尽可能地提供支持。
梁确解释道:“基金会是他回来兼顾,我在典礼的工作也取消了,就是趁你休息的时候,回去打发打发公事。”
周年庆典是很重要的活动,对履历和晋升很有加持,然而梁确退出得风轻云淡。
有恃无恐是一方面,另外付溪辞最近如此虚弱,这种时候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付溪辞蹙了蹙眉,再听梁确说:“直接停工是不行,原先我琢磨过,你休息多久我请假多久,可我如果不留在那个位置上,哪天没能力保护你了怎么办?”
他道:“他们都是随口说说,今天表态支持,明天全能翻脸,谁能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但我可以这么保证,我会永远和你一起。”梁确望着付溪辞,“你不用担心自己没有后路。”
名利场上皆是见风使舵,看似满座衣冠楚楚,实则遵循着丛林法则,谁风光便大张旗鼓地追捧,一旦流露衰弱,就恨不得涌上来吞噬殆尽。
付溪辞明白这个道理,看到议员被墙倒众人推,一度觉得能够以此预见自己的未来。
当他真正山穷水尽,到了这步却并不孤独,已经是自己当初做梦也梦不到的结局。
付溪辞怔怔地说:“好的,我没有在怕……”
他揣摩:“不过你这边的要紧事别影响太多,让护工陪我就可以,医院里也不会有问题。”
梁确回答:“明明那些事情才是妨碍,为什么变成了你不影响它们?你应该搞清楚手头最要紧的是什么。”
被这么一问,付溪辞不由愣住,随后,梁确道:“我每天电话要是不开静音,一睁眼就该响个没完,所有人都在关心你。”
生怕付溪辞不信,他打开未接来电,光是童怀便拨来了三四通。
如果他去翻阅未读消息,钟彦还发来一串:[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就算少将要好好休养,你也不能把他关起来!]
[你践踏了《Omega保护法》!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企图囚禁他的人是什么后果?他被冲在下水沟里拼都拼不出来!
请回头是岸,五分钟不改正,我会替少将报警!!]
可惜付溪辞没有细瞧,匆匆扫过屏幕,似乎有些不习惯被众人在意。
在洋房外逛完一圈,他就窝回病房浅浅打了个盹,这时梁确终于打开信息。
他告知钟彦:[谢谢你对你前任上司的关注。]
[你前上司这些天适应良好,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意思,这会儿趴在我右手上睡觉,不好意思,我唯有用左手打字,所以回复得比较慢。
你报警吧,警察来了他会问哪里有囚禁。]
钟彦:“……”
太过分了啊!
第一百次解救付溪辞失败,他在军械部攥紧了拳头,没精打采地下楼到食堂用餐。
付溪辞在众目睽睽之下晕过去,现场触目惊心,不可能遮掩得住,好在军委下了封口令,这件事仅仅在内部发酵。
饶是这样,部里差点暴动,付溪辞究竟生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查出的问题,调职又是否出于身体缘故?
大家与付溪辞共事那么多年,对方又是毫无余力地扶持着所有人,当下他们如果无动于衷,那才是狼心狗肺,曾经受过的庇护全部砸水里。
碍着部队的纪律,大家勉强压着疑问,但少不了找钟彦打听。
钟彦的口风非常严,按住他们的情绪之余,没有走漏付溪辞的病情。
“你们觉得医生会不认真对待少将?”钟彦道,“该执勤的执勤,该训练的训练,少将的事要是用得上你们,我肯定把你们带过去,这会儿就让他省省心吧。”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已经可以镇住场面,部门好歹没有出乱子。
基金会那边同样慌了一阵,一群关系户虽说和付溪辞相处不久,但个个将其视为偶像,外加领导遭殃,他们也没好处,使尽了浑身解数想帮衬一二。
“我爷爷是首都医学院的荣休教授,我能把他请回手术台,指不定他可以事业焕发第二春呢?”有人供出长辈。
其他人无语:“哥,会长是吐血晕倒,一看就被你这脑子气得不轻,你爷爷一个眼科的能有什么用?”
那人回答:“会长还没结婚,防止他识人不清嘛。”
“我感觉会长和梁指挥有猫腻,你听说了吗?救护车来拉人的时候,梁指挥抱着会长躺上的担架。”
“那时候他身边不管是谁都会抬一手吧,话说最近我都没有见到梁指挥,你和统筹中心的熟不熟,问问他们是不是准备把领导赘给我们……”
对此,统筹中心很凝重。
谷承微之前看梁确莫名修改后台备注,就嗅出这个人和付溪辞貌似不太对,但他装瞎似的没有去问明白。
如今他装不下去了,梁确说自己要去陪病号,他当然猜得到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合着您在临辉是和付少将看对眼?前线那几次合作就差干架,为什么能轮到现在天雷勾地火?”
“司令们知道了么?这出柜可真是时候,克没克老婆全看对象在抢救室里赏不赏脸。”
“他究竟怎么回事,您跟我交代一下!二位做什么能折腾成这样?”
好不容易碰上梁确,谷承微追在他后面,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您不会不知道吧,以少将那封闭的德行,没和您说好像也合理,之前谁讲的来着,讲他这人看起来有自毁倾向,打完仗就会原地拉倒……”
他这么说着,看到梁确的表情,忽地噤了声,发觉对方可能真不清楚付溪辞在干嘛。
“哎,首都这边谈恋爱,流行的是界限感,各自有点隐私很正常。”谷承微话锋一转。
“少将的性格您又不是不了解,大家在前线的时候还说过,这人跟钉子一样,谁碰谁等着被扎,单单就他喜欢您,传出去简直光宗耀祖。”
此刻的气氛实在不好开玩笑,谷承微硬着头皮讲完,表示自己不再多问,示意梁确在这种时候,也忌讳和病人之间较真。
梁确当然没和付溪辞生气,付溪辞不肯说那张机票是什么意思,他就慢慢等,等到病房里的蜗牛从壳里探出头。
压抑的占有欲暗自滋长,带着几分进犯性,但他认为还可以克制在心里。
利落地处理完公务,梁确步履匆匆,准备回公寓里整理换洗衣物。
他看起来很赶时间,仿佛差一分钟回医院,就可能让付溪辞陷在危险的境地里,一路上开车有些急,继而停到地库,难得重重地踩下了刹车。
啪的一声,后座有掉落的声音,梁确扭头望去,付溪辞的公文包滑在了地上。
公文包的拉链没有合紧,钢笔、本子和纸张由此散落出来。
见状,梁确甩上门,绕到后座收拾了下,继而目光猛然滞住,盯在其中一份文件的标题上。
——遗嘱。
梁确顿在原地,注意到落款的日期,那天付溪辞说是出门去见朋友,还打包了两份切块蛋糕。
余光扫过遗嘱内容,梁确几乎是无奈地将其塞回包里,继而从这细节捕捉到一点异样。
即便两个人见多了猝不及防的离别,后事方面并不抵触提前规划,付溪辞也不该平白无故找律师,突兀地立下这么一份交代。
早在那个时候,付溪辞就被失感症折磨着吗?
梁确因此回忆片刻,内心复杂地发现自己毫无所觉,付溪辞把这些藏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打算展现在他面前。
要不是病发得猝不及防,付溪辞大概宁可孤身在异国辗转,然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沉默地不知道吃着多少苦头。
梁确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公寓,从衣帽间找出几套厚实衣服,随着骤然的降温,之前拿去医院的外套不够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