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梁确的心里有些微妙,不过他很快压了下去,官场盘根错节太复杂,管得多了不会有好下场。
司令关上抽屉的工夫,梁确滴水不漏地回了神,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过。
双方说了会儿近况,适时便结束对谈,梁确退出去的时候,值班员正围着付溪辞打转。
“医院说您晚上要吃补剂,护士有没有让您拿上?”
付溪辞硬着头皮接话,没有给护士扣黑锅,会客厅里暖气充足,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这会儿去口袋摸出补剂。
一次要吃的份量还不少,又是维生素又是鱼油,这些胶囊被配齐装进袋子,透明的自封袋愣是有些鼓。
值班员道:“慢点,我给您接杯温水,怎么能混着茶叶一块儿喝!”
付溪辞由他打点,继而听到梁确的动静,循着声音望过来,忽地弯了弯眼睫。
梁确莫名眉头一跳,先前他在办公室里都没紧张,这会儿偏偏绷住了脸颊。
在值班员的关心里,付溪辞接过温水放在旁边,没有急着吃药,罕见地朝梁确发出了邀请。
“这儿的饼干很香,你要不要尝几块?”
梁确惊疑不定,但没有拂他的面子:“试试。”
见他俩开始讲话,值班员屏退到后面,而后付溪辞抓了饼干塞到梁确手上。
梁确剥开包装纸:“这么热情,不会下毒了吧?”
“怀疑有毒你还吃,说出去能骗到谁。”付溪辞友善了没两句话,分分钟露出原形。
梁确迎面泼来脏水:“到时候就说付少将用美人计,信这套的大概不少。”
付溪辞倒吸气:“我,美人计?那会很奇怪。”
他貌似对自己的长相缺乏正确认知,但没等梁确回话,他就潦草地掐掉了交流。
“来谈话搞得像走红毯,少用点古龙水吧,你们Alpha办正事也要骚包。”付溪辞被加深刻板印象。
梁确:?
他出门没喷任何东西啊?
只是他没来得及解释,仅仅迟疑一瞬,付溪辞便擦肩而过。
梁确仓促地回过头,瞧了眼付溪辞的背影。
对方的身形格外挺拔,走姿是训练过的端正,让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凌厉。
虽然难免清瘦了些,但一身衣服没有因此松垮,衬衫剪裁贴身,恰到好处地显出轮廓,直至细韧的腰际被皮带收住。
付溪辞好像天生就适合穿军装,有种自然又利落的气势,浑身没有一处不锐意。
此情此景,换做军械部的秘书及一干人,想必立刻就要热了眼眶,好好感慨这番死里逃生,再惊讶上司恢复得如此之快。
是的,基本所有人都笃定付溪辞很快会重归正轨。
付溪辞看上去也是无处不完备,梁确瞧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却无端地感觉出几分逞强。
想想也对,付溪辞一直这脾气。
梁确蹙了下眉,适时地收回视线,毕竟对方有他的坚持,自己作为无关人等,都不过是各有各路。
之后他揣摩司令的交代,没有直接回去休息,转而到国安机关,让加班的技侦调出监控。
屏幕里,被关押的间谍没能睡着,24小时被强光照亮,屋内狭窄到无法伸直身体。
技侦问他是不是准备提审,梁确道:“嗯,我一个人来。”
技侦怕他不清楚难度,说:“这狗东西特嚣张,昨天还跟我们叫板,要烟要酒要Omega,又问是不是付少将负责审他。”
付溪辞是Omega在军区并非秘密,但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多少有些被戏谑。
梁确笑了声:“付溪辞来的话,他已经被剜成几百片了。”
他没沟通太多,去的时候关掉监控,独自拿上了录音设备,以及一套普通纸笔,留技侦在安检室里等待。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机关里寂静一片,不说抵抗和惨叫,甚至没有激烈的争执。
技侦打着瞌睡,心想,看来梁指挥这方面的道行一般,碰到硬茬也会无从下手。
这般感叹完,他见梁确慢悠悠折返,站起来想劝慰几句。
梁确晃进屋里,让人继续坐着,技侦这才后知后觉,对方身上没一点污渍,却有浓重的血腥味。
随即,梁确递出录音设备和纸笔,纸上的供认、签名和手印清清楚楚。
“别的没录进去,说正事的都在里面,喏,你处理,我只负责问话。”他说。
见状,侦查人员惊疑未定,连忙表示他辛苦,毕恭毕敬地递了根烟。
梁确满脸风轻云淡,说诸位辛苦那么久,自己是最后捡了个现成。
他再建议:“你联系一下医务,尽量处理得快点。”
那间谍尽管没有被剜成几百片,可体验感估计不相上下。梁确手法精准,给人留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口而已。
交代完这些,他走到街头吹风,随意地散了散血腥味。
路灯下,烟被咬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燃。
说来稀奇,梁确在前线待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烟瘾,甚至对尼古丁避之不及。
他讨厌一切成瘾的事物,依赖往往代表着堕落,自己不愿意由此变得软弱。
包括Alpha会从生理上渴望拥有Omega,易感期总是难以离开对方,梁确对此也不太看得上。
被信息素支配在他眼里是低级错误,然而很遗憾,大部分的Alpha乐意犯错。
梁确感到叹为观止,尤其付溪辞总是顶着一张冷脸,人形冰箱做到这种程度,还能被视作可标记对象。
那到底是什么心态,何止患了癔症,是不是有受虐癖?
梁确如此一想,没去深究,继而环视附近的场景。
秩序还没彻底正常,现在行人寥寥,店铺也关得七零八落。
梁确一晚上没有消停,打算买点泡面,配瓶汽水随便对付,看样子需要找找超市。
碍着不认识路,他拿出手机想看导航,冷不丁察觉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他记得离开司令部前,付溪辞刻意分享了饼干。
那时候付溪辞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与自己靠得有些近,梁确注意到了,但没管那点小动作。
怎么,饼干吃不完,偷偷塞了自己一点?梁确困惑,觉得触感不太对。
他慢半拍地低下头,再仔细一看,荒谬地感到好笑。
是医生开的补剂。
针对之前被搁置的疑问,梁确这会儿不由地补上解答。
打付溪辞主意的肯定是有受虐癖。
要和这么狡猾的Omega捆在一起,这辈子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同情地断定。
·
付溪辞单纯喝了点温水,这些天被药灌得厌倦,实在不想遵从医嘱。
可塞回外套的幅度太大,被撞破了很丢脸,衬衫和裤子也没什么地方好藏。
补剂是一袋子胶囊,非常容易显出轮廓,于是他盯上了路过的梁确。
指尖灵活地打开密封条,把药丸全部倒进对方口袋,一切都做得行云流水。
余光瞄着梁确离开这里,付溪辞轻松得逞,卷好空袋子丢到垃圾桶。
他悄无声息做完这些,来到司令的办公室,叠着手指先敲了敲门。
“俞老师。”付溪辞称呼得亲近。
司令与他的父母是故交,让他以老师相称,不过自己始终记着分寸,从没失去过敬重。
俞世畅戴着眼镜:“小付,看到你的模样没变,总算有个好消息。”
付溪辞规规矩矩走到书桌对面:“对不起,我没收住手。”
俞世畅说:“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我们怕你有闪失,别磕了碰了就好。”
付溪辞不像梁确那么张扬,没什么闯祸的经验,本就觉得有些惭愧。
见长辈那么温和,他愈发内疚,解释自己没考虑到这里是首都,见咖啡厅里很多人在害怕,便直接做出动作,忘了第一反应最好是报警。
“你从小在这儿长大,可一晃眼,也出去了十多年。”俞世畅笑了笑,“不习惯很正常。”
语罢,他提议:“有空多出去走走,你应该蛮快能适应。”
“谢谢您。”付溪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