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03)

2026-07-22

  贺凌霄不答。

  白观玉:“谢寂?”

  贺凌霄还是沉默着。

  “贺凌霄。”白观玉冷声道:“把头抬起来,回答我。”

  他没等贺凌霄自己有反应,挥出一股风托着他的下巴强行掰向了自己。贺凌霄完全不知道他都问了什么,面色泛着白,脑子里只被他一句“不要对我撒谎”填满了,胡乱地应,“……嗯。”

  “胡闹!”

  那股风没松开他,反而愈发将他面颊捏得紧了。贺凌霄仰着面看他,下意识地劝,“……师尊别动气。”

  白观玉沉沉看了他一会,长眉紧蹙,眸中霜重。好半天,挥袖将那股风收回去了。

  他冷声道:“坐好,别再跪着。”

  这句贺凌霄听清楚了,又是一愣,不敢忤逆,依言坐好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一个垂目瞧他,一个埋着头不敢抬眼。白观玉不喜燃香,殿内终年是沉沉书卷味混着似有似无的寒霜气,混在一块涌进贺凌霄的鼻腔中,倒是叫他杂乱的神念稍稍清朗了些。

  他清晰地听见白观玉说:“断了吧。”

  贺凌霄身形一顿,抬头看他。

  白观玉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如冷霜,道:“情爱之事对你修行无益,多加思虑,反扰你心生杂念。”

  “……啊。”贺凌霄这才明白过来他师尊是误会了什么,可惜他也完全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解释起,索性将错就错认下来了,“……是,弟子明白了。”

  白观玉没再说话,目光审视着他,像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贺凌霄忽然叫他一声,“师尊。”

  “对不起师尊。”贺凌霄将上半身一探,直直望着他,也不知道的是哪门子歉,认真道:“师尊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白观玉垂目瞧他,神色未变,半天没动。

  窗外晚霞终于完全落了下去,暮色翻上,大殿内的夜明灯“哧”一声自发亮起,映亮了贺凌霄那双真情实意,专注望他的眼睛。

  “……我知道了。”须臾,窗外有风拂过,微晃竹响,轻的像声叹息。只听白观玉说:“不怪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贺抄的那首情词出自徐再思的元曲《折桂令。春情》

 

 

第84章 哑口无言

  天边云散,太巽山上的日子还是照常过。贺凌霄三人正从学堂出来,途径前面垂杨柳林,他怀中忽然有一物发烫,拿出来看是谢寂给的血鱼佩,正微起着红光。

  “做什么?”顾芳菲凑过来,“有事?”

  贺凌霄读完了那上头的传讯,匆匆收回衣襟下,“谢寂来了,说在城里酒楼,我去一趟,你去不去?”

  顾芳菲刚想回个“去”,猛地又想起来什么,苦着脸道:“不成,我娘说要我今日快些回去找她。”

  李馥宣叫他,“大师兄,你,你真要去吗?要是叫师伯知道……”

  李馥宣自那日后短时间消瘦了不少,忧心忡忡,长久担惊受怕的样子。贺凌霄随手撸了把他的脑袋,“没事,我去一趟就回来了。这个帮我带着,明日还我。”

  他把自己手中的书往李馥宣怀中一丢,把他砸得一个趔趄。李馥宣还待再说什么,却看贺凌霄人已经匆匆跑远了,只好侧头又看了眼顾芳菲,顾芳菲瞧也没瞧他一眼,“拿着吧,我先回去了。”

  “……”李馥宣只好使力将这些书往上托了托。

  广默城中酒楼,谢寂正在二楼雅间,贺凌霄上了楼梯就能瞧见他。谢寂见了他来,叫他:“快来。”

  “怎么?”贺凌霄在他对面坐下了,“是出什么事了?”

  谢寂没有立即答他,慢慢将自己杯中酒喝尽了,磨得贺凌霄又催一遍,“说啊?”

  “什么事也没有。”谢寂笑道,“你以为是什么事?”

  贺凌霄:“没什么事你叫我来做什么?”

  谢寂:“没什么事我就不能叫你来了吗?”

  “……”

  贺凌霄与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接受了。自己为自己斟了杯茶,“行吧。”

  谢寂笑出声来了,“喝茶有什么意思,这楼里的精酿可是独一份,你不尝尝?”

  贺凌霄头也不抬,“我师尊不许我饮酒。”

  谢寂讶道:“兄台,您今年几岁了?”

  “我师尊不许”这话说出来就好比三岁小孩口中的“我娘不许”,听上去多少都有些叫人有些面羞。贺凌霄却一点没让他臊着,平淡道:“不喝就是不喝,少忽悠我。”

  谢寂倒也不多说,道:“好吧,其实我是真有正事。”

  “什么?”

  “你说的那位闻山真人,我近来倒是常常听着他的名号,听说他这几日在到处找一个人,你猜是谁?”

  贺凌霄将眉头拧起来了,“谁?”

  谢寂笑眯眯指了指自己,“我。”

  贺凌霄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眉头越拧越深,“你?他找你做什么?”

  “我听说,是当日那山上有个弟子认出了我,想必闻山真人这是听了有个邪修混进了秋猎,觉得是我杀了他那宝贝徒弟,找我寻仇了呗。”

  贺凌霄立刻接,“胡说八道,你的剑藏得好好的,谁能认出来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真有谁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记住了我的脸,这谁知道呢。”

  贺凌霄一时片刻没能回话,过了会,忽然一推桌子站了起来,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在他们在二楼雅间角落,没谁注意到这,谢寂好笑道:“他要找的是我,你着什么急?”

  “要死要死要死。”贺凌霄低声道:“我不能把你扯进来。”

  他转着圈,衣摆飞一样地扬着,真是焦虑到了极点。谢寂瞧着他,叹了口气,“别转了,瞧得我头晕。”

  贺凌霄于是又一掀衣摆坐了下来,“顾芳菲说的对,天下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既然能找到你身上就不能再躲了,我晚上就去找我师尊坦白,你有多远躲多远,最近都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隔着一张桌子,谢寂对着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哑言了片刻,“你不是说你们同门相残是大罪?”

  “是。但我想也不到丢命那步。横竖扔到法诫山拷打几个来回再被逐出师门,至多……至多也就是把修为剔去吧。”贺凌霄头疼道,“修为丢了还能从头再来,命可只一条,闻山到处找你总不能是要和你好言好语的聊聊,到此为止吧。”

  谢寂说,“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刑罚,叫剔骨?”

  “没有。”

  “怪了,你们仙门的刑罚,连你也没听过。”谢寂说,“你知道吗,据说你们这些修仙的背中脊骨里会多长出根骨头,修为越深,骨头越重。这根骨头就是你们成仙的基础,所有修为和积来的福泽都藏在里面,要是这根骨头被抽去了,仙缘也就彻底断了。”

  贺凌霄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你从哪听来的?我听都没听说过。”

  “听人说的,以前我们那就有个被抽了仙骨的女人,后来转去修了邪法,挺有名的。”谢寂说,“听说她就是犯了大罪才被施了剔骨,看来这刑罚在那些道貌岸然的真人眼里还是有点残忍的,才这么忌讳提起来吧。”

  贺凌霄听后沉默了会,他明白谢寂是个什么意思——你说这是个不可饶恕的大罪,那你有没有可能也会因此被施这样可怖的大刑?

  “剔了就剔了吧。”贺凌霄说,“我本来也没想着一定要成仙,入仙门也只是机缘巧合。说不准我命里就没有成仙这条路,走不通也罢了。”

  谢寂看了他一会,“你想的倒是挺开。”

  贺凌霄笑了一声,想不开想得开他又有什么办法?又听谢寂说:“那你师尊呢?你不是成天说不想让他失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