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04)

2026-07-22

  贺凌霄这次没音了。

  “我还拿着剑,他应该也不会太失望的。”好半天,贺凌霄又低低地说,“成道不是飞升成仙。没了仙缘,我一身剑术还在,只靠此下山去抓抓野鬼还是行的,抓一辈子,不算愧了大道。”

  谢寂:“贺凌霄,你可得想好了。”

  贺凌霄说:“想好了。”

  “那你要是死了呢?”

  贺凌霄又是被他问得一梗,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说:“死了就……不至于吧?”

  “至不至于,我说不好。”谢寂说,“不过作为兄弟,我觉得你应该死不了。”

  这句话的意思贺凌霄也明白了,笑了一声,将杯中茶水饮尽了,“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再出现了,等风头过了我会去找你的。”

  “好。”谢寂说,“那再会。”

  “再会。”

  这话说完,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知道这一分别,后面再见面是什么样子就说不好了。贺凌霄是将后果往轻了说,谢寂心里多少也清楚。二人你酒我茶地碰了个杯,贺凌霄又问:“你知道知道你相貌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谢寂说,“那天人这么多,我哪记得他们都长什么样。”

  “奇怪。”贺凌霄说,“不是说见过你长相的人都死了吗?”

  谢寂一噎,啼笑皆非,“这你也信?你当我是阎王爷?你也见过我的长相,你不也好好活着。”

  也对。贺凌霄无话可说了,想来他“无人得见真面目”的传言也是胡编乱造的以讹传讹,不能全信。正要再说,忽然,两个人同时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即又是飞速对视了眼。

  “有人。”谢寂说,“是你们的人。”

  贺凌霄的心忽然毫无预兆狂跳起来,不知为何有种很不详的预感。谢寂冲他打了个手势,是叫他先走的意思。贺凌霄没走,也来不及走,下瞬,忽看那狭窄窗口间飞进数把长剑,皆是冲他二人而来。贺凌霄匆匆躲过,百忙之中瞧见了那剑的样式,一颗心重石般沉了下去。

  ——华易镶石剑。

  是华易的人找过来了?来得竟这样快!

  不给他们再多思索的机会,更多的剑从天而降,来不及自窗口涌入的便穿透墙壁刺了进来。贺凌霄唯恐再待在这会伤及无辜百姓,拔剑喊道:“走!”

  两人寻着个空档,从旁侧窗子双双越了出去。正要先逃再说,却有把比先前更长、更宽,闪着耀目金光的仙剑直直刺入他脚前石砖中,截断了他的去路。

  贺凌霄抬头去看,只见闻山真人立在他面前,威严怒目,开口便是:“贺凌霄,你可知罪!”

  贺凌霄退后一步,四面聚集了许多华易弟子,团团将他们包围了起来。他勉强还能维持着镇定,恭敬朝着闻山一拜,“闻山真人,晚辈不明白您的意思。”

  “少在那里惺惺作态!”贺凌霄身前的那柄长剑金光爆盛,刺目灼人眼球,只听闻山怒道:“你勾结邪党,害了我徒郎子修还畏罪将他埋在了荒山中,仙门中怎会出了你这么个败类!还不快快认罪!”

  这指认来得太突然了,贺凌霄听得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道:“真人为何断定是我?”

  “你与这厮搅混在一处,还敢狡辩?”闻山两指一指谢寂,“弭恨剑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不要再狡辩了!”人群中有个华易弟子大喊道:“你当日所作所为我都看着了!你这个勾结邪党的叛徒!我们道门中没有你这样的人!”

  贺凌霄循声看过去,见是张陌生的脸。身旁谢寂低声问他,“你认识他?”

  贺凌霄说:“从未见过。”

  “休要胡搅蛮缠!”闻山忽从怀中掏出一物,恶狠狠扔在贺凌霄面上。贺凌霄接住一瞧——是一张染血的太巽符纸。

  正是当日被郎子修从贺凌霄身上摸走的那几张。

  “你敢说不是你杀了他?”闻山喝道:“贺凌霄,你从实招来!”

  贺凌霄捏着那张符纸,哑口无言。

  这下可真是生了几张嘴也说不清了,也根本无从说起。贺凌霄面色沉沉地抬了头,闻山一声令下,便要当场将他拿下。所有弟子纷纷将手中剑举了起来,真人威压怒气冲冲地压下,战况一触即发。谢寂哼笑一声,弭恨剑出了鞘,贺凌霄立刻制止道:“别杀!”

  谢寂奇道:“这些人是要来去你我性命了,不杀等死?”

  “杀了就真没有回头路了。”贺凌霄说,“先逃。”

  华易弟子们举剑冲来,闻山施出金咒,如当头雷击,是真要就地将他击毙。贺凌霄起剑左右挡着,拉扯几个来回,于一个弟子手下寻着了空由,与谢寂双双逃了出去。

 

 

第85章 天命有常

  太巽贺凌霄与一个邪修叛逃了。

  此人杀了华易郎子秋后畏罪潜逃的消息越传越烈,一时间流言四起,四处闹得沸沸扬扬。有说他本就是妖修后人,邪魔外道所出,这下只是暴露了本性,本就不是该待在仙门的东西。有说他残忍狠毒,步了生母陈秋水的后尘,一脉相承地做了对叛徒母子,倒也是乐闻一桩。更多的传言说的却是玄明真人白观玉,说他识人不清收了个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做徒弟,这回太巽的脸是要给他丢尽了。

  自那日华易围堵反被他二人逃窜后,再没有人听说过贺凌霄与那弭恨剑主的消息,两个人好似活脱脱人间蒸发了一般,竟如何都寻不到踪迹。这在仙门中也算重闻一件,华易率众仙门四处寻他,要将他缉拿归案。太巽自然也派了人找他,至于找回来是要问罪还是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与此同时,广默百里开外某山林中,乔装打扮的贺凌霄与谢寂正坐在一处。自当日事发,他二人如此“逃亡”已有几日,两个人使秘法祛了身上气息,保过路修士不能察觉到他们。穿着太巽弟子服逃命肯定不行,那简直是巴不得等人快快追到自己。于是贺凌霄问附近农户买了一身布衣,头上盖着个斗笠,远远一瞧,真像个在山林中做农的农户,半点想不到这人会是什么仙门出来的道长。

  仅作为一个“逃亡”的人来说,贺凌霄表现的简直是有点太镇定了。他没有悔恨、懊恼、自怨自哀,连慌张都几乎看不出来。谢寂与他同坐田埂间,几乎都要佩服他了,“你不害怕吗?”

  贺凌霄闻声转了头,“怕有用吗?”

  “没用。”谢寂笑了,“不过,到这份上还能有闲心偷柿子吃,你也确实是我见过的头一位了。”

  先前两人路过一片农庄,贺凌霄逃的口渴,见那有片柿子林正到结果时,个个饱满喜人。贺凌霄口中念着“得罪得罪”用外衣兜了满满一怀,与谢寂躲去了田埂边分食。

  圆润果子在他手中抛上抛下,贺凌霄说:“小时候我娘死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叫她别死,别走。”

  谢寂静静听着,“后来呢?”

  “哪有后来。”贺凌霄说,“人要死,是谁也拦不住的事。我的意思是,要发生的,怎么逃避恐惧也都没有用,悔也要死,恨也要死,没差了。”

  谢寂仔细端详他,“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一点也不像白观玉的徒弟,现在我明白了,你跟他分明一模一样。”

  贺凌霄抛着柿子的手一停,侧头问:“什么意思?”

  “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还非得装着笑?老是端着你那大师兄的架子,你软弱一会天又不会塌下来,这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我不像他们俩要你当什么定海神针,你用不着这个样子。”

  贺凌霄手里的柿子抛不出去了,“我没这样想。”

  谢寂又笑一声,“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一直把自己框在了架子里,你先前说你那师尊叫你不要忧思,你就成天摆出张笑嘻嘻的面皮。那俩小孩把你当定心丸,你也甘之如饴,怕的硬说不怕,这样活着有什么滋味?全是照着别人的指望喘气,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