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06)

2026-07-22

  白观玉双唇紧抿,未发一言。只是他面色实在太沉,沉的像是一汪漆黑的深潭,看的贺凌霄心惊不已。还要再求,忽看白观玉就这样捆着他将他从地上扯起来,这是打算先把他带回太巽去。

  华易的那些人就站在不远处,眼看着白观玉要带走贺凌霄,闻山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敢同白观玉抢人,转而向谢寂道:“把他带回去!”

  贺凌霄心下狂跳,正疯狂想着对策,忽听谢寂低低笑了一声,被拂霜不知击落到哪里去的弭恨剑再度卷土重来,快若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洪涛猛兽,黑气森然,杀气冲天!打着旋飞来,眨眼间割断了一个站在后面的华易弟子的脖子!

  血花四溅,满目猩红。闻山怒喝一声,见状也不再心慈手软,只看长天之上剑光刺目一炸,他手中佩剑洪涛般直直咬上谢寂,锵一声利响,弭恨剑生猛接下他的剑光,谢寂身上邪气狂涌,漩涡般快速席卷了他全身,生生蚀去了白观玉捆在他身上的金咒,缠着森森邪气的手握住了弭恨剑鞘。

  华易众弟子纷纷举剑,贺凌霄惊惶中下意识催动长秋要去助他,反被白观玉使力拉住了,“别动。”

  贺凌霄仓促回头,急迫道:“他真和这事没有关系,师尊,求您别……”

  白观玉寒声打断了他,“我说别动,你没听着?”

  贺凌霄听着了也只能当没听着,眼看谢寂身上邪气越催越旺,华易众人剑气灼灼,两种颜色如虎狼抵死撕咬,催得地动山摇树影狂摇,这危崖承不起如此庞大的真邪两气,簌簌掉下去许多断石碎土,重重砸在贺凌霄心头。

  以一敌百,只怕神仙来了也难自保!贺凌霄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谢寂不管,不管不顾挣脱了白观玉金咒便要冲过去,白观玉那一下竟没能拉住他。

  白观玉面色难看极了,拂霜剑登时出鞘,悬停在贺凌霄鼻尖两寸,将他生生逼停下来。贺凌霄鼻头眼睫登时结了一层厚霜,还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便看自己四肢头顶眨眼间生出金咒锁链,天罗地网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金链缠得严实,锢着他的手脚脖颈,连嘴上也被捆起,叫他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快不过眨眼,贺凌霄眼睁睁看着白观玉挥袖甩出一道金光,重重击在谢寂背上,将他打得喷出一口鲜血,天地四面凭空生出数条锁链,上附着真命法咒,急势囚住他,丢去了闻山脚下。

  做完这些,他袖子一甩,贺凌霄便被提在了白观玉手中,拽着他化为一道金光,消失在了天边。

  太巽九遏峰,大殿两扇高高的大门“砰”一声大开,白观玉道袍翻飞踏进来,贺凌霄重重被丢在白玉地砖上,他四肢还被绑着,没法立刻爬起来跪下,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面颊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断喘气,又听“砰”一声巨响,殿门再度被死死合上了。

  白观玉立在他面前,窗口透进来的日光叫他的身形挡了个严实,半点照不到贺凌霄脸上。白观玉一时没有开口,大殿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贺凌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半晌,白观玉开了口,只一个字,缓缓道:“说。”

  白观玉生得很高,贺凌霄趴在地上朝上看,瞧不清他脸上的半点表情,只能见他笼在阴影下的一双眼,正沉沉望着他。

  一声脆响,贺凌霄身上锁链化去,他猝然大口倒抽一口长气,濒死似的剧烈咳嗽起来。叫那锁链封了一路,封得他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肺叶骤得这口气,又将他呛了个死去活来。贺凌霄边磕边抖着慢慢爬起来跪好了,勉勉将自己撑直了,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咚的一个响头砸下去。

  白观玉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听着贺凌霄费力道:“是我做的,是我杀了郎子修,当日谢寂只是路过,他全然不知情,弟子愿自去华易请罪,不关他的事,恳求师尊网开一面!”

  一段话,寥寥两句认了自己的罪,余下全是替谢寂开脱。白观玉蹙眉盯着他,面似寒霜,心头火起,冷声逼问:“郎子修呢?”

  贺凌霄:“埋……埋了……”

  白观玉:“你前些日子心神不宁是为这个?”

  贺凌霄闭了眼,重重点了头。

  “是弟子错了,弟子有辱师门令您蒙羞,什么刑罚我都愿认,什么罪名我都能担!可谢寂他……”

  他话说一半被打断了,白观玉猝然伸出一手掐住了他的面颊两侧,强迫他抬起了脸,“为什么不和我说?”

  贺凌霄面色白如一张纸,眼尾血红,双唇打着颤,吐不出半句话来。白观玉沉沉看他,越看心头那把火烧的越盛,直有要一路烧上他的胸膛、脖颈、耳骨的趋势,烧得他脑中一根弦岌岌可危,抓着贺凌霄颌骨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将他苍白的面皮上生生攥出五指红痕,掐得贺凌霄能清晰听着自己的颌骨在咯吱作响,再受不住,张口想叫他,却又是一连串咳嗽滚出来。

  白观玉猛然收回了手。

  贺凌霄咬牙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无论如何,不能叫无辜之人替我担罪,求师尊将我送去华易,弟子自知犯下重错,连累您蒙辱,自请离开太巽,待此事了结性命由师尊处置!请您成全!”

  白观玉清晰觉出那把火烧上了他的脖颈,将他颈上皮肉烧的阵阵刺痛,像有什么正欲破皮而出。他冷声道:“……闭嘴。”

  “求您。”贺凌霄叩首下去,决绝道:“师尊,求求您。”

  白观玉说:“闭嘴。”

  “弟子……”

  “闭嘴!”

  贺凌霄蓦地止了声,掌心抵着冰冷的白玉地砖,一时间头晕目眩,竟是跪也跪不住。他额上冷汗淋漓,耳旁起了鸣声阵阵,一个念头针扎般从这耳鸣声中浮出来——谢寂被华易抓去了,他会被怎么处置?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根针刺的他额头直跳,只觉得胸腔中有股血气直冲而上,压也压不住,一时气急攻心,叫他张口喷出一口血。

  猩红鲜血刺着他的眼,心下那股焦躁的血气却没平息半分,如急浪拍岸,搅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息,实在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只好不断求他,“求您,求您师尊,求求您!”

  白观玉一言不发。

  日头落下去了,黄昏的光从窗子透进来,斜斜拉长了二人的影子。白观玉垂眼看他,目光中意味难言。贺凌霄额头抵着地砖,便听他说:“回你自己屋子去,好好反省,不得我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贺凌霄猛地将头抬起来,“师尊!”

  白观玉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抬袖一挥,贺凌霄周遭金光骤起,眨眼间他便在山脚下自己屋内了。

  门窗紧紧合上了,四面金光一闪,是白观玉在他房中下了道禁术。

 

 

第87章 遮天雨

  白观玉已将贺凌霄擒回来的消息眨眼传遍了太巽,顾芳菲自得到消息那刻便连夜翻上了大同峰。李馥宣人正坐在屋中,听着门叫人叩响,慢吞吞去开了门。门缝中现出了顾芳菲那张脸,一见他便急道:“贺悯叫师伯抓回山了,快带上剑,跟我一块去找他!”

  李馥宣听了这句话,好半天却没反应,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低着头叫她一声,“师姐……”

  “你磨蹭什么?”顾芳菲低吼道:“出来啊!”

  “我……”李馥宣犹豫了下,说:“师姐,我不会去的,你也别去了。”

  顾芳菲听了这话,犹如遭了当头一棒,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师伯不会把大师兄怎么样的。”李馥宣说:“师姐你看不出来吗?师伯把大师兄带回来就是想保下他,有他出面,华易没人敢说什么的,等他的气过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顾芳菲瞪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没听着外面的传言还是怎么?谢寂叫华易抓去了,你是想叫他一个人顶罪?”

  李馥宣抓着门的双手攥紧了,面上阴云遍布,低声说:“这不是……这不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