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07)

2026-07-22

  顾芳菲猛地推开房门,劈头盖脸抽了他一巴掌。

  皮肉相击的声音响亮非常,李馥宣被抽得撇过头,好半天也没有动。顾芳菲怒不可遏,“王八蛋!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你把别人当什么了?你把情义当什么了!好,你这个敢做不敢认的懦夫,就算我跟贺悯看错了人,这么多年白养了一条狗!你不敢去,我自己去,你别想着独善其身,同归于尽我也要把这事全都抖出来!”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话,她便要转头离去。李馥宣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须臾,忽然又朝她大喊,“你以为我不想去救吗!”

  他咬着牙,攥着拳,终于把自己藏了一肚子的真心话抖落了出来,“我也不想让大师兄出事,我知道都是我连累了他,可你让我怎么办!咱们三个去认罪,然后一块去死吗?大师兄不会怎么样的,你也不会怎么样,玄明真人护着他,掌门和元微真人护着你!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我告诉你了大师兄不会怎么样,他不会死,也不会受什么重罚。现在全天下都觉得罪名在谢寂身上,太巽眨眼就能把大师兄摘得干干净净,你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他眼泪淌下来,眨眼糊了满脸,又唯恐声音太大被谁听去,低声吼道:“谢寂他是邪修!纵然他平日表现的再怎么样到底也还是个邪修!正邪不两立,煞气是在人血肉上堆起来的,谁又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命?你就让他,让他去吧……”

  顾芳菲猝然回了身,怒声道:“呸!”

  她恶狠狠瞪了眼李馥宣,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四下重归寂静,草丛中虫鸣叫得不闻世事,李馥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举起袖子恶狠狠抹去面上泪水,紧紧合上了房门。

  顾芳菲独身上了九遏峰,一上来便见这整个屋子都被布上了层禁术,她东找西找,搏上全身修为才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撬出个小口,冲里叫道:“贺悯!”

  窗内有人动了动,片刻后,里头有个声音低声问:“芳菲?”

  “早说他娘的要完蛋。”顾芳菲契而不舍地变着手诀,想将那口子拆得更大些,“你怎么样?师伯打你了没?”

  贺凌霄凑近了窗子,问她:“你听说什么消息了没有?”

  “听说了。”顾芳菲说,“谢寂现下被关在华易大牢中,说不日便要处死……娘的!”

  白观玉布下的禁术牢固无比,顾芳菲如何拆不开,心下焦躁,烦得大喊出声。贺凌霄忙止住她,“小声点!阿宣呢?”

  “死了。”顾芳菲提都不想提,“你就当养了个白眼狼吧,当没这个人,别提他。”

  贺凌霄听了这话隐隐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时没说话,好半天叹了口气。顾芳菲一边想法子拆那口子,一边问他:“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做?”

  “上华易。”贺凌霄回她,“无论如何,得先把谢寂带出来。”

  顾芳菲:“好。”

  隔着一扇窗子,以及窗上的密密金咒,贺凌霄瞧着她,说:“我自己去。”

  顾芳菲扯诀的手一抖,“凭什么?!”

  “你得留下来帮我拦着点太巽几个长辈。”贺凌霄低低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后脚就能追过来,你留下来帮我拖一会。”

  顾芳菲不可置信,“你以为我是谁?天王老子?我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拦他们?”

  说话间她捏出的法诀终于起了效,窗子下破出个半人高的口子,狗洞似的,勉勉能够贺凌霄从中钻出来。顾芳菲喜道:“成了!快出来!”

  贺凌霄抓着长秋剑从那破口钻出来,脚下落了地,紧接着便毫无预兆抓起顾芳菲,从那破口中把她囫囵塞进了屋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早早盘算好的。顾芳菲一瞬间从救人的变成被困的,足足目瞪口呆了半晌,方才大怒道:“贺悯!”

  贺凌霄已经施诀将那破口重新补上了,低声说:“别嚎。我师尊布得这禁术威力强大,屋子里一空他就能知道,你替我在里面待一会,我把谢寂带出来就回来救你。”

  顾芳菲又不傻,知道他是想用这个借口把自己困在这,急道:“你真疯了?你敢一个人上华易?放我出去!贺悯,快放我出去!”

  “嘘。”贺凌霄拿剑鞘拍了拍窗檐,像是隔空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谢寂算是叫我连累,太巽和我师尊也……也被我连累了许多,你好好待着,什么话都不要说,我有法子解决,别给我添乱。”

  “你疯了?!”顾芳菲狠狠踹了一脚屋子,“王八蛋!等我出去第一个抽死你!你给我过来!贺凌霄,过来!”

  “别喊。”贺凌霄说,“别吵,别喊。大师兄等会就回来。”

  这话说完,他深深瞧她一眼,背影消失在了小道尽头。

  华易山贺凌霄不是头一回来,但也是头一回摸到这山上的大牢里去。他走小道躲躲藏藏翻上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一路上半个守卫竟也没看着,活似座空山。华易大牢起在后山深水潭前,牢狱露天,铁栏臂粗。谢寂捆着双手被吊在大牢最中间,一身黑衣叫血染尽了,身上叫人施过鞭刑,衣裳抽得破烂,时有鲜血顺着碎衣滴下来,在他脚下汇了大片。

  他垂着头,胸膛起伏相当微弱,不知还有没有一口气在。贺凌霄心头一震,低声喊他:“谢寂!”

  被吊着的人费力抬起脑袋,面上也是同样的血痕遍布,见是贺凌霄,嘴角扯出个笑来,“你来的倒挺快。”

  他这话说得气息微弱,听得贺凌霄心下不是滋味,道:“等着,我现在就把你救出来。”

  谢寂不再出声了,不知道是没话好说还是没力气说。这大牢上设了封制,贺凌霄一时解不开,又实在不敢耽误太久,提防着有人会过来。半天无法,只好拿两指在长秋剑身上快速刻下道法咒,反手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个血口子,借了自身半分生机,真气暴增,一剑劈开了牢门。

  谢寂瞧见又笑,“办法挺多。”

  “先别说话。”贺凌霄依样把绑着他双手的锁链砍去,谢寂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贺凌霄收了长秋,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起他,低声道:“走。”

  谁也不敢多耽误,贺凌霄扶着谢寂顺着来路往外逃。也是相当不巧,人刚到山门处不过三步之遥时,却看华易山上众人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将他二人团团围起,闻山正站在人群首位,法袍威严,怒声道:“好大的胆子!贺凌霄,你竟还敢再上我华易,竟还敢又害我门一条性命!掌山真人的命你都敢害,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

  贺凌霄听了他的话都愣了,华易山掌门懋高真人,他也只是多年前远远见过他一面。懋高死了?他问谢寂,“你干的?”

  谢寂无力地笑了声,站都站不直,“废话。”

  贺凌霄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冷面道:“真人弄错了,晚辈力微道浅,哪里来的能耐能杀的了你家掌山真人?”

  “休再狡辩!”闻山痛心道,“掌门尸骨未寒,创处邪气未散,这山上的邪修还有第二人?天底下会使这般龌龊手段的除你还有谁?你这轻狂阴狠的小子,我门是何处曾得罪过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这两条人命不能这样算了,今日定要叫你血债血偿!”

  “杀他偿命!”有华易弟子大喊道,“把这叛徒的头颅割下来!”

  “天下竟还有你这般忘恩负义的小人!曾与你这等畜生为伍乃我平生一大耻,杀了他!”

  “亏我曾还敬佩过你,算我看走了眼!小人无耻,叫他偿命!”

  “贺凌霄。”闻山一言重敲下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贺凌霄沉默了下,道:“我没什么话好说。”

  立时便有弟子叫道,“他认下了!擒住他!”

  “我到今日方才明白,好话坏话都叫人说尽了,留给自己的说什么都是错的。”贺凌霄说,“你位高,你权重。你一言能定黑白,这桶脏水你是定要泼到我身上了,我躲不躲都沾一身腥,还有什么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