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26)

2026-07-22

  贺凌霄哭笑不得,“倒不是怕……只是觉得很怪啊。按理说丁景已死,我那副皮囊也已毁了,如今天下知道我还在世的没几个,弟子想来想去这事只能是又跟六恶门相关,不过他们拿我做幌子做什么?这不有病吗?”

  他自己思索了会,越想越觉得没理由,干脆先放到一旁去。回头看见白观玉对着墙上的一幅挂画不动了,蹭过去一瞧,见上面画的是位美人正对镜描眉。贺凌霄自己瞧不出个所以然,便问他:“您在看什么?”

  白观玉说:“看镜。”

  镜子?贺凌霄仔细去看,这画放得时间长了,颜料干裂,发黄得厉害。美人手中持的镜子又相当小,贺凌霄看了半天,方才瞧出这镜中倒映出来的一张脸已垂垂老矣,显然不应是这描眉美人正当年华的脸。他道:“……喔。”

  这画倒有些鬼气森森的邪性,总之不像是寻常人家会挂在家中装饰用的。贺凌霄仔细瞧了遍,白观玉却不看了,推了门出去,贺凌霄忙跟上,知道他是要去那处有朽气的厢房。

  夜深,寻常百姓的院中自然不会点什么长明灯。廊下昏暗,四面寂静,白观玉负手穿过浓厚夜色,贺凌霄小步跟在他身侧,瞧见木柱外庭院放着几个水缸,养着莲叶锦鲤,没听着什么戏水的游动声,草中也听不着鸟鸣。

  他扫了一眼,道:“没什么虫子叫啊,这地方活气够少的。”

  白观玉说:“跟紧了。”

  贺凌霄“哦”了声,两步跟了上去。趁着夜色,两人到了白观玉晨时说得那处厢房中。贺凌霄摸黑推开屋门,突然想到同和白观玉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还是头回,心下就有些兴奋起来了,问:“师尊,可真是委屈您了。”

  白观玉瞧他一眼,并未作答。贺凌霄鼻尖一动,觉出这屋里果然是有股朽气,微小地稍不注意便能忽略不计。他摸着下巴,正想上手四处探查下,未动便叫白观玉出手扯住了,告诉他:“此处曾停过尸骨。”

  哦,那怪不得会有朽气,贺凌霄问:“多少具?”

  白观玉说:“二十具不止。”

  贺凌霄手一顿,诧异道:“这么多?这屋子居然也摆得下?”

  “横死。”白观玉说,“无魄。”

  “照这么说这县令恐就不止那两个起死回生者了。”贺凌霄思忖道,“死了这么多人,照理不应当半点血气也不留,定是叫谁抹去了。我想想啊,横死无魄,但在外也没听说过这县府里出了什么事啊?一下死了二十个肯定是件大事了,消息一点没透出去,这县府里定是有鬼。”

  这次行事手段与先前相近,与六恶门也有关,但我得怎么把这个背后藏头露尾的王八蛋揪出来?贺凌霄自己思索着,道:“明日得见那对夫妻,先瞧瞧他们是怎么个样子,实在回天乏术还是想办法收了吧。”

  贺凌霄问他:“师尊,别处还有没有什么古怪?”

  屋子里实在是太黑了,贺凌霄除了他身上的白衣什么也看不见,听他道:“无。”

  “行吧。”贺凌霄说,“先走,明日见了人再说,师尊您先出……门在哪?”

  肩膀叫谁轻轻扶住了,白观玉的声音在他近在迟尺的地方响起来,“在你前面,别乱动。”

  “哦。”贺凌霄老实跟着他,叫他带着往门口走,又听他说:“门槛,跨过去。”

  “……哦。”天上没有月亮,出了屋子也是一样的黑,白观玉的声音离得太近了,又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如何,叫贺凌霄无端有些慌乱,跨出门槛时还是不慎绊了下脚,好在白观玉又及时扶住了他,无奈道:“看不清?”

  贺凌霄干巴巴地回:“看不清……我怎么觉得比咱们刚进来时还要更黑了点?”

  白观玉问他:“脚下的路能瞧见吗?”

  贺凌霄其实是能瞧见的,但不知为何心下一动,扯了个谎道:“瞧不见。”

  他听着身旁的白观玉静了片刻,低声说:“我背你。”

  贺凌霄:“!!!”

  他一时惊呆了,长这么大还从没叫师尊背过,未来得及答,便看白观玉已在他面前蹲下了。贺凌霄恍遭雷劈,久久没动静,直到白观玉轻声询他:“凌霄?”

  贺凌霄猛地回了魂,忙上前双手要将他扶起来,慌乱道:“不不不不不不,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师尊快快快请起吧。”

  白观玉又静了片刻,问他:“有什么不敢的?”

  “这哪能啊……”贺凌霄都要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为长,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观玉说:“长又如何?”

  贺凌霄叫他说得一愣。

  ……也是,为长者背个小辈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顾芳菲小时候也没少爬到盖御生脑袋上胡作非为。可那也就是小时候,贺凌霄现在都多大了?还叫他师尊背也不像话,再说……再说他师尊本来就不应当要做这种事。

  贺凌霄生硬道:“反正您不用这样做,快起来吧师尊,别吓我了好不好?”

  白观玉忽然问:“我是谁。”

  贺凌霄又一愣,“……白观玉?”

  白观玉轻叹一口气,“是你什么。”

  贺凌霄说:“我的师尊?”

  白观玉淡声道:“是你的师尊,不是供台上的神像。”

  贺凌霄怔住了。

  白观玉没有多难为他,起身道:“不肯就不肯,手给我,走吧。”

  贺凌霄还愣着,下意识将手递过去,叫他牵着往前走。过了会他回了神,道:“师尊,弟子不是……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何意?”

  “就是……”贺凌霄想了个最能让他接受的说法,“我长大了啊,师尊,您不是都为弟子行过冠礼了吗?”

  白观玉没有出声,贺凌霄心想还气着?正在心底搜刮着说辞,又听白观玉淡道:“你把我放在高位,又把自己放在哪里了?”

  贺凌霄说:“把您放在高位不是应当的吗?”

  “何为高位?”

  “呃,什么也不用做?一切交给弟子就行了?”

  白观玉一言不发,只拽着他的手收紧了。贺凌霄就在他身旁,这孩子的心却不知是飞到了哪里去,有话愿意说,倒比先前有长进,只是还习惯性的将他当太巽山上高高在上的仙人,事事不敢僭越。他即使在暗中视力也分毫未减,自眼尾瞧了眼什么都不知道的贺凌霄,又在心中叹一口气,叹道:我的徒弟。

  长廊尽头却忽闻有人交谈声,白观玉眼力极好,瞧见那是几个持灯的家仆,眼看越走越近了。他步子刚停,那头贺凌霄忽然猛地扎进他怀中,道:“别去了夫君!我不吃了,好黑啊,咱们还是回房去吧!”

  持灯的家仆停住了,自然也听着了贺凌霄这句话,讶道:“夫人是要吃什么?您只管来叫一声奴婢就成了。”

  贺凌霄学着那常夫人跋扈的样子,道:“不吃了不吃了!太黑了!我要回房去!”

  “这……”两个家仆对视一眼,将手里的灯往旁一放,生怕惹了这位姑奶奶不快,忙跑远了。贺凌霄听着她们跑远,从白观玉怀中抬了头,捞过那盏灯,心情大好,“不错,白得一盏灯。”

  白观玉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贺凌霄两步追上他,挨近了他,道:“师尊,我知道您为什么生气了。”

  白观玉:“我没生气。”

  “好吧没生气。”贺凌霄立刻改了口,“总而言之,师尊是不是觉得弟子对您敬畏之心太盛,让您觉得不高兴了啊?”

  白观玉没说话,负手向前,步子却稍快了些。

  哦,那就是了。贺凌霄笑着追上他,接着说:“不是吗?那一定是师尊觉得弟子将您奉成了天上神仙,生怕哪里折辱了您,还是您是想叫我多依赖依赖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