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141)

2026-07-23

  老人抱起小狗,絮絮叨叨地念。

  他六十岁的那一年,媳妇长了癌,没救过来。儿子在外头成家立业,有了一儿一女,只有在秋天小长假和过年回来。

  老友们要么没了,要么跟着儿孙搬了家。偌大的院子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小狗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

  孤身一人后,“等待”占用了他绝大部分人生。

  他高兴时等待亲人,失落时等待死亡。

  “我搁这等着。等我出门干活,你再搁这等着,咱爷俩倒是差不多。”

  老爷子亲亲小狗毛茸茸的脑壳,“人这一辈子,太长喽。”

  “汪!”小狗舔舔老人的鼻尖。

  兴许是真的无事可做,老人把这录像当成了日记。

  他白天出门侍弄花草,傍晚回来录个几分钟。春去秋来,风雨无阻。

  老人对着黑洞洞的镜头,讲述着今天的琐事,偶尔回忆往昔。他的姿态从最初的拘谨,到放松,再到熟稔。仿佛面前的不再是机器,而是一位愿意倾听的老友。

  然而与此同时,老爷子脊背越来越佝偻。他的儿子儿媳头发逐渐斑白,孙子孙女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短暂的“日记”里,相聚的画面越发稀少。

  终于某一年,过年时院门安安静静,无人拜访。

  即便如此,画面中的老人永远背靠柿子树,面对着小小的手持录像机——或者说,手持录像机之后的院门。

  好在这些记录并非一潭死水。模糊的画面中,很多小狗吹气似的长大,然后消失。但老人身边总有那么一只小狗,它们蹦蹦跳跳地越过时光,时刻陪伴老人,抑或是殷切地守在院子门口,等待老人回家。

  只有看着它们的时候,老人还能动动满是皱纹的脸,捋出一点笑意。

  二十余年的光阴,就这样压缩成了短短几个小时。

  最后的录像是一个冬日。

  那天风很大,录像里能听到尖锐的呜呜声响。地面和树枝都积了厚厚的雪,老爷子看着年近九十,身上裹着黑乎乎的棉袄,身体像枚蛀空的核桃。

  他还是拎着马扎,靠着树坐着。

  “这卡快存完了,人咋还在呢。”

  他被风吹得眯缝着眼,吐出一点点白汽。

  一只小黑狗愉快地蹦过来,一跳一跳地往老人怀里扑。老人慢慢低下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小狗,皱缩的手背被寒风吹成红棕色。

  “好狗,好狗,真暖和。”他念叨。

  小黑狗舔着他的手,尾巴一个劲儿地摇。

  老人看着镜头,雕像般发了会儿呆。日常如出一辙,回忆逐渐消退。如同一块彻底挤干的海绵,他连闲聊都挤不出几句。

  “对咯,得出去买盐。盐没了,盐没了……”

  枯坐几分钟,他又摸摸小狗,颤颤巍巍站起来。

  小黑狗懵懂地摇着尾巴。看老人要出门,它习惯性地冲上前,去咬老人的右脚跟。

  “别闹腾。”老爷子笑起来,“等着,回来陪你耍。”

  “汪汪!”小黑狗绕着他的脚转着圈。

  “坐下,等着!”

  小狗听话地坐下。

  老人一步一步走出画面,走入无尽的风声。

  小狗等着,等到院子外面传来喧闹声,等到救护车的声音鸣响。

  有人在叫唤,说着“风大”、“滑倒”、“家里没人”之类的话,小黑狗听不懂。它在柿子树下趴着,嘴巴搁在爪子之间,眼睛定定看着院门的方向。

  不久后,有人进了院子,叮里咣啷翻动院子里的东西。小狗气得跑出画面,汪汪大叫。

  画面一阵晃动,一个中年人拿起手持录像机,哎呀了一声。

  “赶紧给人放下,说不定亲戚回来拿呢。”另一个人提醒道。

  “狗咋办啊?不让人碰,咋赶都不走。”

  “给它弄点吃的得了。”

  小狗叫累了,固执地趴回树下。

  天色渐暗,外头的嘈杂声逐渐消失,录像机电量即将耗尽。雪埋住了小狗的身体,小狗时不时起来抖雪,随后趴回原位。

  风雪越来越大。

  小黑狗身体打着抖,呼出来的白汽越来越稀少。可它仍然停留在原地,执着地盯着院门。

  它的主人还没回来呢,他对它说,等着。

  【所以它要等。】

  ……终于,画面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

  方休放下了手持摄影机,一时无言。小黑狗在他脚边绕着圈,得意地叫了两声。

  白双影翻译:“它的主人总对这东西笑,所以它认为你也会喜欢。”

  方休俯下身体,轻轻挠了挠小黑狗的耳朵。

  小狗的脖颈间,红色的皮项圈格外扎眼。它斑驳陈旧,散发出强烈的阴气。

  看完录像,“厄”的本体显而易见。承载了诸多因果,又属于小狗的东西,就只有这个古旧的项圈。

  可这次它所汇集的不是人的因果,也不是人的执念。

  十几只小狗戴过它,它们终其一生陪伴着同一个人,等待着同一个人。

  最后,它浸泡在等待的执念中,与小黑狗一同埋于风雪。

  ……这个厄的因果称不上庞杂,执念也称不上深重,成因平凡到极点。但论因果纠缠,它比中秋厄还要紧密,执念纯粹得吓人。

  小狗不理解主人的死,也不理解自己的死。它只记得老人在一个大风天离开,从此没有回来。

  院子外面很危险,风也很危险。它要守好他们的家,好好等下去。

  于是厄的三条禁忌之外,又多了许多“制裁坏人、阻止暴力”的作祟。小狗并没有刻意混淆禁忌,它只是照常看家护院。

  “它到底多强?”方休干脆坐在地上,双手抚摸小黑狗。

  “它随时可以成仙。”

  白双影犹豫了会儿,坐到方休对面,“厄与它因果相连,加上它日日吞食邪祟,能力勉强够格。”

  方休摸狗的手一顿:“地府为什么不帮它?”

  “这东西缺点灵智,无法正常升仙。”白双影直白地表示,“它不知道自己已死,自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他的手边,小狗快乐地舔着鼻子,毫无意义地呼哧呼哧喘。

  方休:“……”原来是太笨了。

  方休:“如果我破坏了厄……”

  “它的执念太过澄澈,变不成邪祟。没有厄的支撑,它终究会消散。”白双影据实相告。

  他的心情很是不错——既然方休喜欢这只小狗,势必愿意多停留一阵。

  果然,方休的表情黯淡了几分,他抱起毛茸茸的小黑狗,感受着小狗柔软却冰冷的身体。

  “看来我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他小声说,使劲搓着小狗。

  白双影:“!”

  果然比起硬逼方休留下,顺势而为更有效。白双影发现“思考”挺有乐趣,一番折腾下来,他有种看人类主动进窝的成就感。

  不过,方休貌似还是不太开心。

  全力的思考后,白双影成功想到一个办法——一个让方休更加放松,更愿意久留的绝好主意。

  他将目光从手持录像机上收回:“我也可以复现你的因果。”

  “我的因果?”

  “你说你祖母的院子与这很像。既然你要长住,我能够制造幻象,将它复现出来。”

  白双影说道,“就像欢喜鑫天地的赌徒房间,只需一线因果。”

  先来一线因果试试。这样一来,理解方休的过去,哄好他的人类,一举两得。

  方休:“……我说过我奶奶是横死的,而且恨我。”

  白双影不假思索:“可是提到她的时候,你的表情很怀念。”

  方休垂下目光,沉默许久:“我要怎么把因果给你?”

  “让我翻找你的生魂。”白双影理直气壮。

  他还没有恢复到随手玩弄因果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