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时间只是黄粱一梦。我们在这里混个一年半载,说不定外界只有几个小时。”
方休笑起来,“那我们清醒入梦,精神相当于超负荷运转,要是失去意识来个急刹车,出问题也不奇怪。”
就像工厂里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猝不及防遭遇停电,对机器的损伤无法估量。
白双影颔首,瞟了眼墙角的人蛹。
“若是你们精神动摇,极容易被梦境侵蚀、陷入疯狂……随后才是生魂损伤,连累肉身异变。”
“禁忌应当是‘梦境侵蚀,扭曲身魂’,姓庄的跳过了关键过程。”
总结完毕,白双影颇为心满意足。托方休的福,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好使了。
他品味了会儿这种奇妙的感觉,用一种比赛的口吻问方休:“你的发现呢?”
方休翻动身体,躺在在白双影的大腿上:“我发现庄蓬岛有所隐瞒,听你说完,我觉得他也知道这是梦境。”
意思是自己和那个小道士水准差不多?白双影不满地俯视方休。
方休像是听见了白双影的想法。
他伸出热乎乎的手掌,盖住那双白眸:“他肯定不如你,我是觉得他有其他消息渠道——你看,他明摆着与玄学一道牵连很深,指不定听过那仙厄的传说。”
白双影满意了,他把眼睛移到脸庞其他部位,友好地眨了眨。
“他做事的目的性太强,不像探索。”
方休思忖道,“胡蝶还没有正式与我们撕破脸,他没必要上来就杀死胡蝶;他也不该在看过小罗的死状后,忽略不自然的细节,直接总结禁忌。”
“他似乎不想让我们和胡蝶走得太近,也不希望大家了解真实的境况。”
贾旭那种凭空胡说八道的还好对付,庄蓬岛这种七分真混三分假,格外难以处理。
更要命的是,庄蓬岛本身实力强悍。对比他这种明摆着的门外汉,庄蓬岛更能让其他人信服。
“我只是还不清楚他的具体目的。”
看到自家鬼的眼睛满脸滑动,方休满脸追着白双影的眼睛捂,把它当成了提神游戏,“话说回来,要是杀了仙厄的操控人,祭祀会不会结束?”
“仙厄不会像普通厄那样无差别影响周围。操控者死亡,它的影响也会消失。”白双影表示肯定。
他双手握住方休手腕,把此人的爪子按回床铺,好将眼睛挪回正常位置。
方休笑了两声,没挣扎:“但是胡蝶的死没有终结祭祀,只会触发循环。”
“梦境不缺伪造死亡的法子。我们多看两次,必定能察觉端倪。”白双影自信道。
“我们。”方休小声嘀咕了声。
白双影:“?”
是啊,难道不是方休与他?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方休笑而不语,几分钟后,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我先歇一歇,晚安。”
方休刚闭眼,小黑狗就笨手笨脚地跳上床,团在了软绵绵的被子上。白双影微凉的衣衫贴着他的脸,小狗温热的身体靠着他的脚,方休迅速放松下来。
身体的疲惫还在,精神的混沌也在,但他从未如此安心。
精神动摇才会被梦境侵蚀,那么只要精神足够强大,就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损伤。
幸运的是,这种程度的混乱与绝望,他早就习惯了。
很快,虚幻的日出又一次到来。
早餐时分,庄蓬岛照常发布了新一天的计划——庄蓬岛徒弟归队,带着焦姣和梅岚暗中观察胡蝶,看她在循环之中的行为变化。
作为新手消灾人,方休去观察孟晓梦的情况。反正他们无需杀人,那么不必干涉太多,收集情报才是第一位。
这计划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
“我们想去观察胡蝶。”
方休把烧鸡撕成鸡肉丝,搅在白粥里,“我和胡蝶接触过,她对我的印象还不错。”
“她极有可能保留了循环的记忆,记得你们残杀过她,我们更方便交流。”
庄蓬岛微笑:“胡蝶是循环核心,危险度最高,不适合普通人处理。”
关鹤有点不爽地盯着庄蓬岛,这和直说他们菜有什么区别?
方休:“那我换梅岚,咱们两个一组观察胡蝶。剩下的人跟踪不那么危险的孟晓梦,怎么样?”
当时梅岚跟过去的理由是“身为女性方便沟通”,现在他们明摆着不想沟通了,这个理由自然没了意义。
庄蓬岛夹小菜的筷子顿了顿:“孟晓梦那边兴许会有紧急状况,阎炎的状态欠佳,需要一位清醒的领袖在场。”
梅岚不声不响地盯着饭碗,并没有为自己的领袖说话,更没有更换队伍的意思。
最终,队伍还是没换成。
庄蓬岛带人潇洒消失,再次前去观察胡蝶,只留下方休小队和一个昏昏欲睡的阎炎。
“我好困。”
阎炎眼角带着打哈欠的泪花,“还要跑一天跟着那个小姑娘吗……我鼻子快裂了……”
方休望着庄蓬岛消失的地方,意味深长地弯起眼睛。
……
天气晴朗,孟晓梦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她和妈妈冷战了快一周,最近一次考试还意外考砸了——她晚自习小测时心不在焉,答题卡涂错了行,一向擅长的数学考得一塌糊涂。
至于事情的起因……
“梦梦,你妈又逼你们分手呀。”她的前桌八卦地转过身。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玩起来“你妈逼的”、“她妈逼的”的烂梗,被孟晓梦狠狠瞪了一眼。
“没,她天天忙着升她的职,昨晚半句话都没跟我说。”孟晓梦心烦意乱,“挺好的,省得问我小测成绩。”
“那你挺爽的。”前桌女生严肃道,“我比上次少考了二十分,我爹妈跟世界末日一样,特烦。”
孟晓梦干笑两声,不太自在地把玩笔袋拉链。
前桌女生左右看了看,确定老师还没来,又压低声音:“所以你俩最近还联系吗?”
“肯定联系啊。”孟晓梦点头,从桌斗里掏出个旧手机,“用这个,我妈不知道。”
“他给你买的?这个牌子有点……”前桌女生欲言又止。
“是我不让他买太贵的。”孟晓梦急忙说,“不能拿人家太多好处,这个才几百块,我就是为了躲我妈。”
前桌女生露出“我懂你”的表情:“……哎哟快收起来,老陈来了!”
孟晓梦光速把手机塞进桌斗,拿起课本。但她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一想到妈妈的事情,孟晓梦一阵心烦。
她不喜欢自己的家。
她的家庭不完整。
孟晓梦不记得自己的父亲,有意识以来,就是母亲带着她一个人生活。母亲说她爸爸是个人渣,他们早就分手了,家里一张父亲的照片都没有。
妈妈看起来远比其他同学的妈妈年轻,他们说不定压根没结过婚。但关于这一点,孟晓梦从来不敢问。
她的家庭不富裕。
小时候,她和妈妈住在一间格外拥挤的旧屋子。那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卧室还没装空调。她和妈妈挤在一起,夏天只能躺凉席吹风扇。
周围邻居素质低下,喜欢把垃圾丢门口。孟晓梦记忆里的“家”,总是伴随着发霉的味道和垃圾水的恶臭。
那时她没有到攀比住房的年纪,却知道不好意思请朋友来家玩。
……但那个时候,妈妈至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但凡她磕了碰了,妈妈总是会细心给她上药,说些软绵绵的话。
后来妈妈就变了。
她变得非常忙碌,把她往初中宿舍一扔,三天两头不着家。
孟晓梦在宿舍生病难受,想和妈妈打会儿电话,都会因为“在开会”被挂断。平时除了成绩,他们好像没有太多可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