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倦与睡意联合绞杀,思维迟钝得像沼泽步行。只是稍稍一分神,大罗就漏念了两句经文。小罗整个人抖了一下,后背的裂口又绽开些许。
不行,受不了了……
希望太过渺茫,再来一次循环就全完了……
……他想活下去。
大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终于,繁复的经文消失在唇间。
清心经停止的一瞬,沉默的怪物发出一声悲鸣。
它的后背不断鼓起,仿佛婴儿踢击孕妇的肚皮。那悲鸣声从变形的胸腔中传出,听得人全身发痒。
嗤啦啦,血沫飞溅。
弓成球状的后背上,血口完全裂开。一包肉团破开皮肤,从那绽放的伤口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怪异的蝴蝶。
它的身体只有孤零零一颗头颅,脖颈处带着一截昆虫腹部似的脊柱。人头的口鼻中探出血红的六只虫脚,耳孔展开两对深红的翅膀。
翅膀还是湿淋淋的薄膜,上面隐约透着毛细血管的古怪纹路。它们共同组成人眼的纹样,看得人头晕眼花。
方休和庄蓬岛还好,其余人受不了那诡异的纹路和腥臭,就地吐得七荤八素。
人头蝶用小罗的脸微笑起来,口中的虫腿动了两下。它轻轻拍动翅膀,径直撞碎玻璃,飞出了旅店。
众人还没来及反应,它鬼魅般融入晚霞,倏地消失在半空。
吸饱鲜血的地毯上,只剩下小罗的无头怪尸。
尸体软塌塌倒在地上,内部只剩骨头和皮肉,内脏只剩些许残骸。半截肠子被人头蝶扯出伤口,上面还存有人类的牙印。
看着与自己面孔一样的人头蝶飞走,大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
入夜,胡蝶回到家里。
孟晓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子上摆着便利店快餐的空盒子。胡蝶不带情绪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将空壳丢进垃圾桶。
她没有进厨房给自己弄饭,而是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卧室,接着轻轻反锁了房门。紧接着,她熟练地打开电脑,放起了悠扬的音乐。
乐曲声中,胡蝶拉下窗帘。她走向衣帽间,蜕皮似的脱下外套和毛衣,而后连内衣都扔在脚下。
最终,她在衣帽间门口停下,缓缓打开毛玻璃拉门。
两三只人头蝶停在标本箱里,泛白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移动。胡蝶扫视一圈,选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只。
“对不起,今天要牺牲你了。”
她轻声说道,“我没有办法……我得活下去啊。”
“为了表示敬意,我会把你吃干净的。”
第92章 精神强度
市中心旅店。
血腥味在拥挤的房间中游荡,几个小时过去,大罗还是跪在原处一动不动。他指尖反复摸着地毯,面孔僵得像戴了面具。
也不知道他是后悔了,还是单纯没能反应过来。
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入,吹得地上尸壳轻轻晃动。
旁观祭品异变的全程,确实相当有帮助。白双影指尖戳了戳尸壳,抬眼看向大罗。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众人怔愣之间,大罗的身体开始异变。
伴随着喀啦喀啦的骨头摩擦声,他的头颅逐渐沉向胸腔。头颅下沉过程中,他背朝后弓起,胸骨则朝前扩去,给即将缩入的人头腾地方。
大罗抽动手臂,本能地抵抗了两下。
除了惊慌失措,他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那是破罐子破摔,疲于抵抗的疲惫。
双胞胎兄弟惨死的打击,两天没睡的困意,难以理解的现况,以及自知没救的变异……
众人的围观中,大罗的眼里的求生欲慢慢熄灭。
他陷入自己的肉身,就像陷入一滩泥沼。嘴巴最先消失,随后是鼻孔、鼻梁和眼睛,很快,他们再也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对他们呼救。
面对陡然变形的人,小黑狗警惕地挡在方休身前,两只黑豆眼死死盯着大罗。方休静立原地,目光羽毛般扫过房间。
庄蓬岛和他两个徒弟镇定自若,梅岚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成松云与关鹤有一瞬的恐惧,但他们很快调整情绪,脸上只剩下不忍。
关鹤还特地瞧了瞧方休,确定方休没有慌乱,他收起了手上的黑眼纱。焦姣的反应和他差不多,塔罗牌还紧紧捏在手里。
咕叽咕叽的血肉变形声中,大罗身体朝前倒去,逐步变为“人蛹”的样貌。唯一的好消息——他的异化速度没有小罗快,看起来还能多活几个小时。
阎炎惊得舌头打结:“大罗没失去意识啊,怎么回事?!”
“两条禁忌。”庄蓬岛走近大罗,俯视着安静等死的和尚。
“禁忌之一,意识不稳,扭曲身魂。”
“睡眠、昏迷会失去意识;循环重置会扰乱精神……打击太大陷入绝望,也算意识动摇。”
庄蓬岛摸狗一样摸了摸大罗,侃侃而谈。
焦姣板着脸冲阎炎翻译道:“他的意思是,掉SAN会加快异变。”
阎炎恍然大悟,他只是嘀咕了句“睡觉怎么还算掉SAN”,没有提出更多异议。
“死忌也很明显,破茧成蝶,命归黄泉。”
庄蓬岛继续道,还是那副讲课似的口吻,“死忌不会有太复杂的前置条件,异变也不一定导致死亡,它们应当是两条禁忌。”
“这个仙厄的能力偏向精神方面。接下来接触胡蝶,各位注意精神防护。”
大罗一动不动,方休怀疑他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两条人命换两条禁忌。
不得不说,庄蓬岛的推断干脆利落,大方向挑不出错。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方休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是夜,方休选择坚守案发现场。
大罗在墙角苟延残喘,像只会起伏的肉布袋,他的脑袋彻底缩入胸腔,只露出一小块带着“卍”字的头皮。小罗的尸体被方休收进了乾坤袋,血迹被白双影用术法清除,房间姑且还算干净。
饶是如此,关鹤还是受不了墙角的人蛹。为了保住精神健康,他跑去成松云那边休息,整个房间只剩下方休。
方休乐得和他的鬼两人世界——当着其他人的面,很难肆意投喂白双影。反正人蛹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不会打扰到它。
晚餐时间到。
方休躺在床上,享受一个绵长而安静的亲吻。
多巴胺带来的兴奋令人清醒。白双影按着他的手格外用力,吃得同样舒心。
此时此刻,白双影俯在他的上方,垂下的黑发将整个世界淹没。口中冰冷的怪舌提神无比,舌尖抚弄琴弦一样扰动他的神经。
方休抚摸着对方凉丝丝的衣袖,脑中思绪交缠。许是发现他不太专心,仅仅十余分钟,白双影就放过了他。
“我发现……”
“我发现……”
长吻完毕,方休的气息还没平复,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方休有点惊讶地看着白双影:“你先说。”
“我解出了此地情况。”
白双影坐在方休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方休耳朵,“此地实为梦境。”
方休一个激灵坐起身:“怎么说?”
“此类倒转乾坤的术法,无非幻与梦。此地牵连整座城的生魂,若是这般强悍的幻术,阳间必定插手……所以,它只可能借梦行事。”
白双影的语气同样笃定,但没有庄蓬岛那副循循善诱的口吻,“梦中无法再度入睡,此为天道。”
方休沉思:“那其他人呢?这里的生魂可不止我们几个。”
“其他生魂已在梦中,自然不需要入眠。仙厄只是打通他们的梦境,顺势加以控制。”白双影从容道。
方休了然。
怪不得仙厄影响了整整一个城市的人,地府却只派他们来解决问题。敢情大家都在睡,只是梦里出了幺蛾子。
不过,这么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