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205)

2026-07-23

  直到她看到十二岁时认识的朋友。

  朋友长大了,穿得一身朴素,脸上幸福无影无踪。

  她哭着说父母修炼许久,进不去“核心圈子”。他们为了功德圆满,把她送给了“仙人后裔”。然而那个庄姓人士毫无表示,而后他们带着她前往墟山,号称要亲自归山。

  他们是被搜救人员抬出来的,父母死在山中,只有她勉强留下一条命,自此远离归山教。

  “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就让我做局,拉同学到家里传教。那个时候我同学才十二岁!”

  她冲摄像头痛哭流涕,“他们就是想要我同学跟他们装神弄鬼,还想要我同学家里的店。我爸妈说了,圣地的宝贝就是那家店出来的,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

  梅岚静静地关掉电视机。

  她是对的,这都是官方剧本,是污蔑,是编排好的谎话。

  她是对的,她是对的……吗?

  梅岚突然发现,她始终记得这个朋友的脸,也记得父母的样子。他们幽灵一样烙在她的脑海里,从未淡去。

  那天,梅岚做了件新鲜事——她回到了父母留下的旧屋,端详着满屋子狼藉。它就像一块琥珀,时间还凝结在车祸那一天。

  因为是匆忙搬家的房子,这套房性价比一般。梅岚不缺钱,索性就扔在了这里。

  ……至少,她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衣柜里散落着爸爸的衬衫,妈妈的化妆品早已过期,散发出变质的味道。洗手池边的洗衣皂干得面目全非,家具与地板堆满尘灰,几个行李箱孤零零地横在父母的卧室。

  梅岚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者没有心情可言——她无意识走到那几个行李箱边,顺手打开它们,那里面装着他们不复存在的另一个未来。

  一个行李箱里放了基本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三口人的牙刷被规规整整理好。全家福相框叠在柔软的被子里,怎么都不会碾碎。

  一个行李箱里放了各种资料,梅岚的课本和练习册,以及梅岚最喜欢的几个桌面小摆件。和他们放在一起的,还有家里的贵重物品——妈妈的珠宝首饰,爸爸的手串,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礼物盒。

  梅岚犹豫几秒,打开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盒子。

  盒子是空的,梅岚摸索一阵,在衬底摸出一张写了一半的信。

  【女儿,十八岁生日快乐。】

  【爸爸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其实爸爸知道法术。】

  【咱们家的古董店里也在卖法器,卖给一些不正规的修行者,这也算是咱的家族生意。这行没有你想的那样好玩,一旦入行,很难全身而退。】

  【正规修行者有官方的门路,来咱家买东西的人,大多和社会黑暗面纠缠不清。你要时刻绷着精神,生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还要定期出门陪那群人喝酒,探听消息拉关系。】

  【当你看过不该看的人,听过不该听的事,想金盆洗手很难。要是消极应对,某些人会跟嗅到血味的鲨鱼一样凑上来,这条路很难走。】

  【你随你妈妈,心软,受不住的。】

  【别害怕,女儿。这行当也有规矩,不得骚扰不参与相关的家人,生意到爸爸这代就会结束。这些年来,爸爸一直在尽力打点,将来你会很安全。】

  【爸爸脾气不好,这些年也没有好好陪伴你,委屈你了。】

  【看见丝巾了吗?从你一岁生日开始,爸爸就收集好材料,一点点地织。你十七岁生日,爸爸终于织好了。爸爸会的神奇法术,全都织在里面。】

  【里面藏了三只青鸾,两只大鸟是爸爸妈妈,一只小鸟是你。爸爸手艺不好,织得不太可爱,但它可以保你平平安安。】

  【加油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爸爸妈妈】

  这封信有些皱,东一言西一语,还有许多修改的痕迹。信中的父亲充满希望,似乎是在发现她与归山教联系前写的。

  可是她看不到爸爸口中的丝巾,也看不到信的后续了。

  恍然间,梅岚似乎回到了给车子施法的那一天。车里座位的味道,父亲母亲的味道,一下子塞满了她的鼻子,她无法呼吸。

  梅岚把信放回盒子,快步逃离尘封的家。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与她关系最好的庄蓬岛。

  过了几天,庄叔将她作为“准儿媳”引荐给了教主庄崇岳——尽管是通过视频会议的形式。

  那是梅岚第一次见到庄崇岳。

  身为庄归去传人,庄崇岳样貌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眉目清朗英俊,称得上仙风道骨。他身边站着个机灵可爱的少年,听说姓岑。

  “父亲……教主为你准备了见面礼。”庄叔掏出一个无比精美的盒子。

  梅岚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条漂亮的丝巾。上面的刺绣精致到不可思议,闪烁着大气的华光。

  丝巾中央,飞着三只青鸾鸟,造型不怎么惹眼,有种端庄但笨拙的朴实感。

  两只大鸟,一只小鸟,快快乐乐挤在一起,眼睛闪着漂亮的反光。

  十七岁那时的惊鸿一瞥,不足以让梅岚认出它来。但看完信件的此刻,她突然回忆起来那日的瞬间。

  是啊,为了制作,父亲一直把它存在店里。他准备好了礼盒和信件,但没来得及将它带回。

  梅岚摸过那方丝巾,有些怔愣地抬头:“这是……”

  “此物法力惊人,称得上半个仙器。教主本该留下保护自身,他念你辛苦付出,特地指给你。”

  庄叔低声解释。

  巨大的屏幕上,庄崇岳和蔼一笑。

  “不必说这些。”他亲切地说道,“我教仙器,就该赠给梅姑娘这样虔诚的好孩子。”

  “我教仙器。”梅岚喃喃重复。

  庄崇岳用她熟悉的温和目光看着他,用她渴求的慈爱语气告诉她——

  “此物在我教供奉百年,定能保你一世平安。”

  ……

  啪嚓!

  丝巾小鸟洞穿了替命厄另一只脚。梅岚脚下扬起血花的同时,替命厄一个趔趄,两团白光打上替命厄的双臂,将其禁锢在半空。

  下一刻,丝巾小鸟化作普通的丝巾,蒙上那东西的眼睛。微光亮起,替命厄的动作顿时迟钝。

  但它明显意识到了危险,挣扎的动作更大了,带起一阵阵刀刃般的阴风。梅岚心下叹息,这东西就是冲着处死她来的,果然极难对付。

  成松云死命顶着怨鬼盾,看向气喘吁吁的梅岚:“接下来怎么办?”

  “写有生辰的‘本体’是核心。”

  梅岚盯着对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绞尽脑汁,“替命厄的本体在心口,要是挖出来,我也会死……得想个办法进一步控制它……”

  两人这边说着,关鹤眼珠一转,悄无声息地绕到替命厄身后。

  他笨拙地躲过几道阴风,狼狈伸手,往后一抓——

  噗!

  突然,三人面前的“梅岚”消失了,原地只剩一个破旧布人偶。人偶背后写着一串生辰八字,以及“梅风”二字,“山”的笔画不知所踪。

  成松云:“……”

  梅岚:“……???”

  关鹤紧张地搓搓指尖的朱砂:“呃,我只是想,替命厄要人名和生辰八字才能用。要是人名不对,它会失效……吧?”

  他小心翼翼阐述自己的学生逻辑。

  “那是方哥给我弄的五鬼搬运术,刚才我隔空偷了点颜料,看起来好像挺有效的……?”

  ……

  另一边的尝试,则没有这样顺利了。

  什么岑令,什么祭祀,全都被白双影甩在脑后。他抱住自家人类,朝大墓阳气最足的方向猛冲。

  很快,他就找到了离地表最近的脆弱之处。

  他可以把这地方炸开,引通外界。

  方休只要不在墓中,镇墓厄会被压制——毕竟它曾在外界流通过,若是气息活跃,地府不至于迟迟没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