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知道要死,我总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死法吧。”他总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方休没有否认“丝毫不相信”的部分,白双影又不想理他了。只可惜话匣子一打开,关不关由不得他。
方休:“说起来,生魂是什么味道?每个人风味会不一样吗,口感呢?”
白双影假装没听见。
方休难过:“人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饭……”
“柔软,湿润,有些烫。因果越庞杂,滋味越丰富。”白双影语气平板,“生魂必须趁新鲜吃。三魂离体过久,要么化作鬼,要么散成阴气,没那么……没那么……”
“没那么有营养。”方休体贴地帮他补充。
“嗯。”
“那四爷绝对很好吃,我一定帮你看紧了。”方休兴致勃勃道。
嘈杂之中,两人并肩前行,聊得你来我往,活像真的在逛庙会。
稍微前面点儿的地方,其他人连摊子都不敢瞧,只知道低着头看脚下。然而邪祟们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
“孩儿呀,孩儿呀。”
一具眼洞插簪子的骷髅扯住梅岚,往她手里塞黄泥做的桃酥。
“别害怕,来吃点心。”骷髅牙齿咔哒哒撞在一起,声音含混不清,“来吃点心。”
梅岚吓了一大跳,她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了一大包泥桃酥。意识到怀中的重量,她僵在当场。
……又是一堆不能扔的负重。如果丢下,势必要犯忌。
见梅岚收了东西,周遭无数邪祟齐齐转身。它们抓着泥巴土块,疯狂涌向梅岚——
“孩儿呀,孩儿呀。”
“别害怕,来吃点心,来吃点心。”
它们齐齐说道,像长了同一条舌头。
它们递上来的垃圾快比梅岚重了,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承受的重量。邪祟们扭动脸庞,挤出鬼气森森的笑,大有当场给梅岚搭个坟堆的意思。
成松云见势不妙,干脆牙一咬,拦在梅岚身前:“她拿不下了,再拿走不动了!”
听到斥责,邪祟们齐齐停下,上下打量成松云。末了,它们居然没有继续强塞。
成松云松了口气,朝梅岚开口:“我帮你拿些吧。”
梅岚:“谢谢您,谢谢您,可是犯忌……”
“礼都收下了,咱们又没故意扔掉,谁拿不一样?”成松云理理短发,“走吧姑娘,我帮你拿一半。”
梅岚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摇摇头。
成松云没有勉强,反手塞给她一罐饮料:“也行。你这样消耗大,一会儿渴了记得喝。”
“要不我拿?我感觉还行。”阴郁少年慢下步子,试探着开口。
梅岚跟着慢下步子,笑得有点尴尬:“不是拿得动拿不动的问题……”
眼看队伍前进节奏要乱,方休上前两步,拍拍那个阴郁少年:“万一成姐或者你出了事,东西弄丢了,犯忌的很可能还是梅岚——因为她没有好好‘保管’礼物。”
这说法太晦气,他猜梅岚说不出口。
果然,梅岚轻轻嗯了声,低下头去。
阴郁少年呆住,成松云只是苦笑了下。
“都能理解。”她说。
事情告一段落,几个人闷头继续走。
然而手捧土石的邪祟们没有散去。它们跟在梅岚身边,学着梅岚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贴着走。
“都能理解。”它们不停重复,哗啦啦摇晃手中土石,“都能理解。都能理解。”
梅岚的脸色比方才还白。她缩在成松云身边,抱紧怀里的泥桃酥,一双眼只敢看自己的鞋尖。
有梅岚当前车之鉴,众人更为警惕。他们紧紧挤在一起,无论身边邪祟说些什么,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湿乎乎的泥路像是没有尽头。方休只觉得他们走了半辈子,打头的四爷才渐渐慢下来。
“我的脚肯定磨破了。”方休龇牙咧嘴。他能感受到脚底蓬勃生长的水泡,脚后跟也疼得要命。
白双影斜眼瞧他:“你以前就是这么逛庙会的?”
“那不一样,上次逛庙会我还小。那时候我走累了,我爸就让我骑他脖子上。”方休说。
白双影皱皱眉:“我不会让你骑。”
方休:“……”
方休:“……我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朋友。”
白双影惊讶地望向方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摸摸胸口的纸花,语气柔和了点:“你父亲对你倒不错。”
方休磕了磕鞋尖:“嗯,我很想他。”
白双影:“你活着回去就是。”
“那也见不到啊。”方休又说,“我爸去世快二十年了。”
“怎么你父亲也……你是诛九族被漏下了吗?”白双影迟疑着问。
方休乐了:“那没有,我只是有些倒霉。”
“顺便一说,我是独生子,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没了,省得你再一次次误会。”
白双影:“好的。”
队伍前方,四爷停住脚步,响亮地骂了句脏话。方休立刻打起精神,探头去看。
他们面前又是一座祠堂。
它与嵬山祠一模一样,牌匾完全一致。但这座“嵬山祠”门扉大敞,祠堂内没有神像,只有一把花梨木圈椅。
除此之外,房内只剩熊熊燃烧的红蜡烛,并没有邪祟的身影。
祠堂内的对联也变了——
【扶善惩恶如明鉴】
【从此公道见人心】
方休眉头动了动。这两句话不太对仗,与其说是对联,它们更像诗句。
再往东看,祠堂后方只有纯然的黑暗,他们似乎摸到了鬼打墙的边界。不远处仍有庙会摊位,但它们都和祠堂保持了一定距离。
那座奇怪的空祠堂就那么立在那里,门内无比亮堂。
四爷没有立刻进门。他又把铜葫芦拿了出来,吉吉吉叫了三声,结果葫芦雷打不动地指向祠堂门。
“你。”
四爷从背后踹了贾旭一脚,“你先进去看看。”
“等等。”方休少见地打断四爷。
“贾旭尝试前,我能说两句吗?……关于庙会,我有一点新发现。”
第18章 从此公道
贾旭仿佛抓住了救命(24)稻草,猛然扭头看方休。
方休叹气:“别激动,我就是提个醒,你该上还得上。”
贾旭无言。
提个醒?作为锁一条链子的兄弟,方休见过的他都见过。贾旭不是没记情报,可它们根本互相矛盾。
比如福老儿自称想摆脱厄,提供吃喝,却又在庙会布下鬼打墙。
比如各种讯息暗示人鬼合作,邪祟还算循规蹈矩,却不时流露出恶意。
……
“其实很简单。”方休打断他的思绪,“第一,它们始终在模仿村民。”
四爷抬起眉毛:“怎么说?”
方休语气真诚:“我们到来后,它们没有上门打扰,而是由村长接触外出的人,主动提供吃喝。”
“它们举办庙会,给我们发请帖。村长送我们新鲜肉食,乡亲们也使劲塞礼物……祭祀开始到现在,它们一直在热情款待客人。”
众人沉默,白双影有点欣慰。
终于,这些人类也尝到了“有道理但哪里不对”的憋屈。
“它们咬死疤哥,你明明看见了……”贾旭艰难开口。
“正常,村子这么大,总有不礼貌的村民。再说禁忌允许我们还手。”
四爷捏捏眉心:“行,第二点呢?”
方休微笑淡了些:“嵬山村敬神。”
四爷:“这不废话吗,祠堂搞那么邪门,烧完它们还会修。”
方休平静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