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久擦擦手,搂了搂儿子,“现在坏人头子跑了,肯定能安稳点。妈妈改天就给你找学校,咱们不耽误念书。”
“爸爸也能早点找到我们。”小方休严肃道。
温久抿抿嘴唇:“对,爸爸也能早点找到我们。”
小方休沉思:“我要换个生日愿望——先前我想许愿‘不搬家’,现在我要许愿‘爸爸早点回来’!”
温久很自然地笑了笑,回头切菜:“今天咱们多做点肉,馋死你爸爸,谁让他不回来给儿子过生日?”
白双影突然发现,方休说谎的模样,有那么点儿像他的母亲。
看来从山村逃出后,温久没有立刻带孩子回归正常生活,而是四处躲藏、低调生活。考虑到当年归山教的猖獗程度,温久的举动不可谓不谨慎。
……话说回来,方休九岁第一次杀人,那这应该是他的十岁生日。
温久做了一大桌子菜。
炸小鱼、拌黄瓜、辣椒炒肉、红烧排骨、醋溜白菜、青菜肉丸汤……六道家常菜摆了满桌,三碗米饭规整放好。六个盘子之间留了个空隙,正好能放下一个小蛋糕。
方休打开冰箱找饮料。他嘴里哼着小调,眉眼间又显出幸福的神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公寓门规律地响了起来。
“妈妈,蛋糕到了!”小方休抱着一大瓶汽水,喜滋滋地叫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紧不慢。
小方休把可乐放上桌子,期待地跑去水槽洗手。妈妈解下围裙,笑着骂了句“小馋猫”。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今天的配送员似乎很有耐心。
吱呀——
方休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肥皂香气也遮不住的特殊味道,他去年曾闻到过这种味道,它刻进了他的骨头。那股气味飘来的瞬间,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早已应激僵住。
血腥味。
妈妈。
水龙头哗哗作响,小方休愣在厨房水槽前。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变成了石块,连回头都做不到。
“跳!”妈妈在他身后尖叫,“方休,跳!”
“跳出去,找人报警!”
“快逃——!”
温久的尖叫声中,方休能听见刀刃刺入血肉的闷响。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为什么?
坏人头子不是跑了吗?不是一年都过去了吗?这一年来不是很和平吗?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们?
他几乎无法思考,可是求生欲之下,他的手脚还是僵硬地执行着指令。
跳下去,报警。跳下去,救妈妈。跳下去。跳下去。跳。
小方休从敞开的窗口一跃而下。
底下的一楼有座小院,支了葡萄架。方休身体被葡萄架挡了下,右腿触地。只听一声脆响,他的右腿严重骨折,断骨径直刺破了皮肤。
剧痛之中,小方休全力保持清醒。他死死盯着亮着灯的自家窗户,大声尖叫起来。
“救命(273)——”
小方休是幸运的。
一楼的老夫妇今天在家,他们把院子里的孩子带回家里,报了警,叫了急救,然后死死反锁了门。
……那天动手的,是一个归山教信徒。严格来说,他和方休还算沾亲带故,他们的故乡都是那个山脚下的小村庄。
那人叫嚣着方休坏了父母的入教路,害他们两个“家人”惨死,他们母子还占了本该属于归山教的“家庭资产”。三条大罪,罪无可赦。
现在他们的活神仙被逼走了,对这片土地失望了。他偏要激流勇进,亲手杀了这对母子,功德圆满给神仙看。
小方休无法理解这套长篇大论。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妈妈也找不到家了。
他在医院里大哭不止,拒绝治疗。
都是他害的,害的奶奶撞树,害的他们一家人决裂。
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为了保护他,爸爸不会被那把草叉刺中。
都是他害的,是他嚷嚷着那是送蛋糕的人,催妈妈去开门……要是开门的是他而不是妈妈,那该多好。
……他为什么还活着?
那个害死妈妈的坏人很快就被枪毙了。除了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爱哭。”白双影岿然不动,若有所思。
“那个时候还小嘛。”方休拽拽自家鬼的头发。
“我知道人类的幼崽爱哭,我以为你会是例外。”白双影说。
方休把玩着白双影滑溜溜的发尖。
果然,堂堂天道一角不会有“同情”之类的情感。真巧,他刚好不需要同情。
……倒不如说,时至今日,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至于这些画面,这些绝望。他时时记在心里,从未忘却。公开展示与否,压根不会左右他的情绪波动。
“给我看这些也没用。”
岑令冷声嘲弄,“无论年龄,无论知不知情。你们不敬教主,害死了我们的家人,就是该死。”
他早见惯了死亡,他的家人们加入归山教大家庭之前,总要摆脱那些“假家人”。
退一步说,死亡固然痛苦,但重点在于死时功德如何,圆满的死亡反而令人欣喜。
方休扬起眉毛:“老天,你该不会以为我想感化你吧?”
岑令:“……”
岑令:“那你展示这些做什么?”
“你猜?”
方休拍拍手,痛哭的孩子和雪白的病房一同碎裂、消失。
……
“哥!”
装修温暖的客厅里,一个有点沙哑的少年音咋呼道。
影像里的方休转过身。
这个方休大概十三四岁,身高拔高不少,身材也算结实。他的五官少了些肉,看上去不再那么稚气,多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柔和俊秀。
他头发长了许多,乱糟糟的刘海遮住眉眼,隐隐有了几分现在的模样。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是,少年方休满脸阴郁,一点笑容都没有。
那双黑眸更是毫无光彩,像是两片黑色剪纸。
“原永安,别叫我哥。”方休说,“叔叔阿姨没收养我。”
另一个少年啧了声:“这和收养有什么两样嘛,都两年多了,我叫你哥你就是哥!”
这位“原永安”长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就是瞧着有点缺心眼儿。他嘴巴咧得老大,嘿嘿笑出声。
方休不吭气。
“哥你考了年级第三啊,真厉害。”
原永安完全不在乎方休的寡言,叽叽喳喳地吵,“耽误那么多还能考这么好,将来你肯定能考A大B大!”
说完他眼珠转了转:“明天爸妈给压岁钱,爸肯定额外给你一笔奖励,见者有份啊,你得请兄弟我吃烧烤。”
方休叹气:“……所以呢,你的期末成绩怎么样?”
原永安闭了嘴。
半天他悻悻来了句:“大过年的,咱不谈晦气的事情。”
方休:“……”
方休:“你将来想考警校不是吗,警校不是什么成绩都收的。”
“我才初中,我比你矮一级呢,我只是……嗯嗯,我只是还没刻苦。”原永安顾左右而言他,“反正我今年体育成绩很好,第一!”
方休无奈地拍了下原永安的脑袋,表情像个小大人。
“成绩单拿出来,我看着给你补补课。”
“哥——”
“不是你哥。”
原永安委屈地揉着脑袋:“好好好,那我乖乖补课,你认不认我这个弟弟?”
“……看你明年成绩。”犹豫片刻后,方休小声说。
“先不说我,你今年总该认我爸妈了吧。”原永安凑近,小声说,“前两年他们就在等,你总不能一辈子叫他们叔叔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