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274)

2026-07-23

  方休又沉默了下去。

  门口一阵动静,原永安嗖地冲出去——他的妈妈回来了,手上提着一大堆鲜肉菜蔬,还有为年夜饭准备的零食饮料。

  方休紧跟着原永安走过去,接下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今晚你们倒霉爹加班,咱娘仨过年!”女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她长相普通,皮肤粗糙,身材有些发福,远不如温久漂亮。但她看向方休的时候,目光有着与温久相似的温柔。

  “又加班啊!”原永安嘟囔,“天天加天天加,我看他就是不想给我们压岁钱。”

  “没事,我昨儿就给他讨来了。”原永安的母亲得意地摆摆手,“看到了啊永安,当警察就这么忙,你将来可别——”

  “我就当,帅。”原永安说。

  “他帅个屁。”

  “不帅你跟我爹结什么婚。”

  “哎你个小兔崽子,说啥玩意儿呢?”

  母子俩眼看着要厮打成一团,方休叹了口气,清清嗓子:“秦阿姨。”

  秦阿姨收回了探向原永安耳朵的手:“休休啊,晚上想吃啥?咱家啥都买了,随便点!”

  她笑得爽朗,母子相残的惨剧消弭于无形,原永安悄悄给方休比了个大拇指。

  是夜,餐桌丰盛,窗外炸满烟花。

  少年方休停住筷子,怔怔看向窗外的盛景,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我算是原永安捡回去的。那小子爸爸是刑警,正义感过剩。”

  成年方休聊天似的说道,“我妈出事后,我还是去上了学。当时我们正好一座初中,他听说我的事情后,就撺掇他父母收养我……其实也不算收养吧。”

  “爸妈给我留了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巨款,叔叔阿姨分文没动,单纯只是照顾我。”

  “原永安他爸是刑警,我住他们家,能防一些心术不正的远房亲戚,还能威慑那群邪.教徒……大家当时是那么想的。”

  白双影:“听起来还不错。”

  起码在他看来,少年方休阴郁归阴郁,气色和身板都十分健康,可见原家夫妇把他照料得很好。

  “是啊,现在想想,我那两年过得很幸福。”

  方休注视着少年时的自己,“可惜十三岁的我太不懂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原永安嚼着牛肉,口齿不清:“妈,有人敲门诶。”

  少年方休手一颤,肉丸子从筷子间落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谁啊?”秦阿姨起了身,走向防盗门。

  “快递!”门外回答。

  少年方休咽了口唾沫。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尖叫“别开门”,又觉得自己只是创伤应激,不该耽误正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准是你爹买了啥生鲜。”秦阿姨摇摇头,穿着拖鞋走向客厅,“快递大过年的还上班,都不容易。”

  方休死死盯着客厅的方向,手抖得握不住筷子。原永安有点担忧地瞧他:“哥……?”

  吱呀——

  “什么快……哎?!”

  啊。

  又是那股味道。血腥味。

  这一定是幻觉吧,离妈妈去世都过去三年了。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你干什么?报警,快报警——”

  秦阿姨尖叫,“来人啊,杀人啦——”

  门口传来厮打声,以及房门撞上的巨响。窗外烟花噼里啪啦炸开,喜庆的音乐淹没了地板上的闷响。

  “妈?”原永安猛地站起身,被方休一把抓住。

  “躲起来报警。”

  方休几乎条件反射地说道,声音抖得厉害,“躲起来,快!”

  “我妈还在外面!”

  原永安急红了眼,一把挣脱方休的拉扯。他随手从厨房抓了把刀,冲向客厅。

  方休一咬牙,跟着冲上去。

  看到客厅景象的瞬间,他的血液仿佛结了冰。

  秦阿姨肚子中了好几刀,喉咙被豁开了,只能发出喝喝的声响。她躺在暖色木地板上,血泊迅速漫延开来。

  ……不能这样。

  ……他还没叫过她妈妈呢,方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秦阿姨还在挣扎,看到原永安和方休的一瞬,她的眼中瞬间泛出泪花,闪出绝望的神色。

  “跑啊。”她用口型比着,“跑啊。”

  她的身边站着凶手——一个高大木讷的男人,他穿着一身不太合适的快递公司制服,看着呆呆傻傻。

  男人慢腾腾转过脑袋,看向方休。他露出一个木楞的笑,露出歪斜焦黄的牙齿。

  男人迈开步子的一瞬,原永安反应过来了。他带着通红的眼眶,拽着方休往父母主卧跑。

  逃进主卧后,原永安哆嗦着反锁房门,拉着床头柜往门口堆:“110,120,快!”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休跑到卧室固话边,梦游似的拨通了报警电话,然后是急救电话。他的思绪一片空白,双手一阵冰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男人猛踹卧室门。他的力气太大,卧室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原永安甚至没时间为母亲哭泣,他手抖到拿不住刀,干脆把刀一扔,跑去方休身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男人完全不在意他们报警与否,耐心地撞着卧室门。

  门锁被他撞变了形,连带着堵门的床头柜震颤不止。

  “让他杀了我。”方休摇摇晃晃走向那扇门,“让他杀了我,他会放过你们。”

  “他是冲我来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被撞开了。

  与此同时,方休身后被狠狠一扯。原永安把他生生拽了回去,用身体盖在床与墙壁之间的墙角。

  方休想要推开原永安,奈何原永安比他还要健壮,力气更是大……是啊,他的弟弟,体育成绩向来一骑绝尘。

  他的弟弟将来想成为警察来着。

  他不明白。

  真正的警察赶到时,原永安的尸体刚被凶手从方休身上拉开。

  方休腹部被刀刺得血肉模糊,整个卧室溅满血迹,压根分不出是哪个孩子的血。

  那一晚,秦阿姨和原永安当场死亡。

  凶手发现警察到来,大叫“功德圆满”,傻笑着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十三岁的方休被送往癸省泰易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由于失血过多过久,大脑严重损伤,陷入深度昏迷。

  自此,他再也没有醒来。

  病床边,方休的生魂若即若离地连着肉身,漠然飘在床边。

  他看着人们来来去去,在他床前哀叹不止。他看着原野警官自责、崩溃,在他面前偷偷落泪……他看着幽魂和厉鬼在医院游荡,日夜不停地徘徊。

  它们对方休这个离体生魂颇有兴趣,时不时前来围观。

  这个少年的生魂比厉鬼还像厉鬼,他麻木地伫立床边,一动不动。

  “最开始我想,要是原叔恨我就好了,最好恨到杀了我。那样我就可以成功横死,变成厉鬼复仇。”

  成年方休耸耸肩,“……可惜,他甚至不愿意恨我。”

  “病房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我连‘横死’都做不到。”

  “然后我想,就算我成为厉鬼,好像也没法复仇……我该去杀谁?又能去杀谁呢?”

  方休俯视着病床上的自己。

  “我不知道附近邪.教徒还有谁、藏在哪。庄崇岳又出了国,连神仙都没法轻易出关,何况厉鬼。”

  “我一刻不停地思考这些,直到我年满十四岁的那一天。”

  阿守脸色变了:“十四岁?你该不会……不可能……”

  方休弯起眼睛。

  他抬起手,指向床头悬挂的红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