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276)

2026-07-23

  他高高抬起头,看向阿守的眼睛饱含期待。

  “我要归山教彻底毁灭,庄崇岳和他的死忠全都死光!死得越惨越好!”

  少年方休中气十足地喊道,面颊兴奋得发红。

  阿守掐指算了算:“不行。”

  方休呆住了。

  很快,他的呆滞变成了烈火般的愤怒:“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你们不说随便许愿吗?!”

  “我和归山教有血海深仇,它在我因果之内!”

  “归山教教主庄崇岳,庄崇岳其人的得力干将,大多都在境外。”

  阿守的口吻威严而冷淡,“地府无意插手关外之事。若是你只想要境内的归山骨干死光,地府倒能够满足。”

  这回方休沉默了更久。

  他的愤怒熄灭了,化作深深的痛苦:“国外那群高层不死有什么用,国内骨干就算死光了,他们还能重新发展……”

  阿守:“地府无意插手关外之事。”

  “杀恶人有什么不对?你们是神仙啊,你们不是能做到吗?”

  方休眼圈有点红,“我一路坚持到现在,不是为了这种货不对板的东西……”

  他拼命咽着唾沫,使劲绞着红T恤的衣角,力图不让眼泪落下来。

  阿守轻叹:“孩子,能做到不等于可以做,阳间也是一个道理。阳间不会因为恶人逃往异国,就对异国宣战。”

  “我看过你的资料,方休。你太过年轻,与其执迷过去,不如许愿自己恢复健康。”

  少年方休捂住双眼,阿守以为他要哭,结果听见了两声怒笑。

  “恢复健康,然后呢?”

  “什么?”

  “恢复健康,然后天天担忧疯子敲门,杀了我和我的家人。”

  “恢复健康,和原叔一起生活。哪怕他能接受我,我无法面对他,我做不到。”

  “恢复健康,就算我隐姓埋名长大,就算我将来能出国,我也动不了那群有钱的混账。说不定我还没找到复仇办法,他们就舒舒服服老死了。”

  “……恢复健康有用吗?”

  方休面色苍白,话语冷静得让人恐惧。

  那些话太流畅了,不像随心回应,更像在他心里反复回荡的绝望思绪。

  “阿守姐姐,我可不是执迷过去……对我而言,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字句透出浓浓的血腥气。

  阿守见过太多许愿时胡搅蛮缠的人类,她平静地等待方休说完:“你总要许愿,跟我说这些没有用。”

  “孩子,你知道谈判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方休:“我……”

  “是筹码。”

  阿守打断他,“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很拼命,你的人生很悲惨。但对于阴阳两界,芸芸众生来说,这些什么都不是。”

  “归根结底,你没有筹码,地府不会为你破例。”

  方休恨恨按住手臂上的三个卦象,哑口无言。

  “按照约定,那些异象技能也会被封禁。”

  “说来,它们确实与你因果相连,你可以许愿保留它们。但以你的肉身状况,保留它们也没有任何用处。”

  阿守轻松看透方休的心思,堪称冷酷地继续,“……好了,你若是说不出愿望,可以再考虑几个时辰。”

  方休就那样原地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如同一座雕像。他的手始终没有从那条手臂上松开。

  出乎阿守的意料,少年方休并非单纯拖延耍赖,他似乎在全力思索什么。视线一会儿扫向手臂,一会儿扫向解厄塔本身。

  他脸上的绝望慢慢淡去,变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情绪。

  “我想好了。”

  许久,少年方休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这些异象技能没法在外界使用,但它们还是我的因果,对不对?”

  “是的。”阿守有些疑惑地回应。

  “只要因果相关,我的愿望可以打破某些无伤大雅的规则,对不对?”

  “是的。”

  “地府无意插手关外之事,但只要筹码得当,你们有能力插手,对不对?”

  “……是的。”

  “我的愿望是,再来一次。”

  方休说,“再让我参加一次祭祀。”

  这次轮到阿守沉默了。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更加冰冷:“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小子。但我有一点要说清楚——理论上,你可以如此许愿。但祭祀之事是阴阳两界的绝密,无论如何,地府会消除你在解厄塔的记忆。”

  “再次进来时,你什么都不会记得,不会有任何优势。”

  方休毫不犹豫:“没问题。”

  说完,他啊了一声,抬手指向阿守。

  “再参加时,我也不希望你们记得我的事。我得说清楚一些,我的愿望——”

  他弯起眼,微笑逐渐软化,变得鬼气森森。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阿守应了。

  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她想。

  他大概率会死在下次祭祀,哪怕他侥幸活下来,也会许下不同的愿望吧。

  半空中。

  岑令啧了声:“所以这是你第几次参加祭祀?”

  他看向阿守,却发现阿守久久不语。掀开的盖头下,她正难以置信地望着方休。

  方休冲她做了个鬼脸,体贴地混入了自己的记忆——

  接下来是噩梦般的场景循环。

  红衣的少年方休站在阿守面前,再次重现复仇与许愿对话,继而陷入沉思。

  而在许愿结束的时候——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病房中,鬼魂们挤在方休身边。

  “啊,他的生魂又回来啦。”

  “这孩子身上因果又重了,香得很。”

  ……

  解厄塔。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病房。

  “噢哟,这次消失的时间长点,帮方休记着。”

  “跟这孩子提了嘴我那个下毒老公,真死了,奇了!”

  ……

  解厄塔。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病房。

  “咱们家小方要不干脆做点生意吧,他这么一消失,总有给他提过的人死逑。”

  “也不是每个都灵验啊。”

  “你懂啥,因果算着呢!”

  ……

  解厄塔。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病房。

  “方休身上这因果,会不会积得太快了……”

  “不知道这孩子在外头搞什么,每次回来啥都不记得。”

  “先记下要杀的人!外头好多鬼过来报名呢!”

  ……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

  …………

  ………………

  八次祭祀,阴间近月。

  收集目标,阳间七日。

  就这样间隔七日,永不结束的祭祀中,稚气未脱的红衣少年变成了红衣青年。

  痛苦消失了,绝望消失了,愤怒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上只剩下微笑。

  他身上永远穿着合身的红T恤。

  “七天之后再来一次,忘了我。”

  上一次许愿的最末,方休笑眯眯地朝阿守摆了摆手,乱发之下露出一双黑黑的眼眸。

  病房中,方休的生魂悄然出现。

  他没有浪费时间回忆,而是熟练地确认床上肉身的状况。很好,阴气压制得很完美。

  他不需要记得太多,他只知道自己的肉身正在变成前所未有的大厄,大到周围无鬼敢来修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