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厉鬼都告诉他,厄越强,地府越渴望——听说地府镇压着一个了不得的灭世邪祟,需要数之不尽的厄。
方休知道自己无法变成厉鬼。
那么,如果他变成世上最强的厄。他大可以利用地府,做他做不到的事,杀他杀不到的人。
“这是第几次?”方休扭头问他的鬼魂客人们。
排队的鬼魂们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第一百零七次。”
“这是你第一百零七次‘消失’。”它们热情地招呼。
记忆停止,场景凝固。
飘浮在空中的方休转过身,朝阿守展颜一笑。
他伸直左臂,本次祭祀的八个卦象听话地浮出。然而接下来,更多卦象从方休的皮肤深处冒了出来。
它们被地府封禁,呈现出毫无生机的黑色,与赤红的八卦完全不同。
它们成百成百地浮现,密密麻麻地爬遍了方休全身每一个角落。
……远远看去,无数卦象就像某种邪异的斑纹。而拥有它们的方休,更像是某种未知的邪祟。
“这是我们第一百零八次认识,阿守姐姐。”
方休保持着微笑。
“这是我第一百零八次祭祀。”
第172章 第二阶段
白双影雪白的眸子里,近千卦象缓缓游移。方休的皮肤本来就白,衬得地府卦象触目惊心。
……每一个八卦符号,代表着一场成功的祭祀。
他的人类参与了近千场祭祀,期间杀了不知道多少罪人,再叠加解厄带来的因果牵扯。诸般因果以方休为核心,自然融合在一起,其效果绝非粗暴叠加可比。
怪不得方休生魂的味道那般美妙。
当年庄归去设计万厄祠,图的是以量取胜。纵使仙厄千千万,它们彼此因果并不相容。
如果说万厄祠的厄是手执冷兵器的古代士兵,“方休厄”更像拥有现代热武器的指挥官。他们本质都是人,战力绝不可能同日而语。
十四年开始,到现在近十五年的时光,方休把自己打造成了地府史上独一份的黄金筹码。
方休的过去可真是……
“你是我见过最强悍的凡人,之前我从没见过凡人敢于挑战地府。”
白双影搂紧怀里的人类,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欣赏,“做得很好,不愧是你。”
方休脸上锋利的笑容柔和下来:“对吧,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所以你当‘幽冥刺客’是因为这个,你不是无偿为他们做事吧?”
白双影用一种“看看我家人类有没有吃亏”的语气问道。他斜眼瞧着那些排队的鬼,表情不怎么友好。
“当然不会。”方休把白双影的脸掰回来。
“他们告诉我想杀的人。我呢,我要他们教我玄学知识,或者给我‘归山教信徒’的情报。”
至于鬼魂们提出的目标,方休不会听取一面之词。
外面有鬼魂负责跟踪调查,警局有鬼魂负责核对信息。
对鬼魂来说,很难长时间待在警局这种罡气十足的地方。他们甚至发展出了一套轮班制,挨个跟踪不知情的原叔。
方休去得久,回来就七天。鬼魂们有充分时间整理讯息核实情报,业务熟练得很。每次方休回归阳间,总有一大堆报告等着处理。
不过,他猜白双影对这些琐事兴趣不大。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
方休小声嘀咕,“哪怕他们的仇人未必进了祭祀,哪怕我只能在祭祀里碰运气处置目标,他们还是源源不断地前来交易……作为死人,他们只有这个办法。”
白双影嗯了声:“你没有吃亏就好。”
果然,听那语气,天道一角分毫不把那些鬼魂当回事。
阿守的重点则与白双影完全不同。
她突然理解那解厄报告中奇异的缺失,那根本不是什么记录错误——遵照方休的愿望,他的名字被抹掉了,关于他的记忆被剔除了。
她能理解这些,但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守情绪颇为复杂,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感受到钦佩,还是戒备。“你完全没有祭祀的记忆。就算那些鬼可以帮你计数,告诉你生魂失踪的事,你也……”
“我不需要记住祭祀的事。”
方休一半脸埋进白双影胸口白衣,大大方方说道,“我只需要知道每次失踪后,我会变成更强的‘厄’,这就够了。”
“等我再次进入解厄塔,祭祀途中,我很容易猜到自己的‘人生计划’。那么只要再次获胜,再次许下那个愿望就好。”
阿守:“但你的记忆……”
“成年人就算失忆,心智也不会变成婴儿。”
方休无所谓地表示,“有些东西忘了就忘了,影响还在。”
可这算是“活着”吗?阿守哑口无言。
十四年,一百零七次祭祀。
阳间七日,何其短暂。方休能保有正常记忆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两年。而在消失的“祭祀十二年”中,那么多恐惧、绝望与血泪,全被这个人类笑着埋入黑暗。
她久久不语,最终一把扯下盖头,重新挡住脸。
“了不得的执念。如果你能横死,你会变成比我还强的鬼仙。”
她在盖头里说,“……唉,当初我不该服从皇帝老儿。我就该再拼一把,反了他祖宗。”
突然阿守意识到,自从方休的回忆放送完毕,岑令变得异常安静。
她转头看去,发现岑令口中念念有词,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符咒纹样——趁着他们不能彼此攻击,这厮在准备法术!
“你可真没意思,我还想跟你聊聊来着。”方休说,“不过正好,时间该到了。”
时间?
阿守掐算一番,自从他们被拉进遇仙厄的世界,时间刚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等等,等一下,一个时辰?
再加上方休让小田抹血,焦姣喷洒血雾的行为……
该死,方休把他们拉进回忆,重点根本不是“回忆”,而是“把她和岑令拉进来”!
阿守脸色唰地黑了下来,她刚想张嘴,就见方休将遇仙厄一合。
纸页撞击,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周遭凝固的场景随之散去,他们再度回到医院中央的花园。
场景再现的刹那,岑令掏出青铜剑与盾,卷起满地阴风。
他敲击剑盾,脸上血管根根暴起,身周阴气不要钱一样疯狂泼洒。满地仙厄震颤不止,艰难浮起,似乎在听从他的号令。
如今岑令很清楚,方休是世间无双的大厄。医院那个潜藏的厄,根本就是方休本人。
怪不得他的人莫名其妙就犯了忌!
好在他知晓了厄的本体。解厄方法很简单,只要杀死方休的肉身就好,哪怕代价是炸掉整座医院。
问题是出手之前,他必须尽快摆脱方休的生魂——
方休压根没理会岑令。
不知什么时候,他将一个小鼎捏在手里。小鼎通体血红,只有眼珠大小,能轻松被人手遮住。
白双影:“……啊。”
这是叩地鼎,不对,是他的饭卡!
最近方大厨私房菜吃得太多,白双影都忘了这玩意儿的存在。他没记错的话,这东西的效用分明是——
“法器沾血,等一个时辰以上,便可喂给此鼎。”
方休松开白双影的怀抱,“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说罢,他将叩地鼎按上满地仙厄。
“疯子。”阿守只来得及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满地仙厄浸了方休的血雾,格外强的那些又让小田特地抹过方休的血。方休的手只是在那堆仙厄上一抹,无数仙厄瞬间破碎成光点,被他收入拳头。
仙厄被吸收时的旋风,又卷来新的仙厄补位。这满地仙厄仿佛满池春水,被方休虹吸不止。它们还没来得及回应岑令的召唤,就化作了漫天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