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筒上赫然刻着八个大字:
【九泉缘起,一世不离】
“恭喜各位,贺喜各位!”纸人兴高采烈道,“邪祟相助——切莫辜负——”
“您只消摇支签,就可以召唤厉鬼傍身。有厉鬼守卫,这是天大的好事!”
真棒,身边24小时有鬼。看众人脸色,没人为这个“好消息”高兴。
镇定青年艰难开口:“厉鬼不会害我们吧?”
“当然会,邪祟天性如此。”
纸人嘴角几乎咧上颧骨,“所以各位得跟它们好生谈谈,事先立个契。等都谈拢了,咱再开始祭祀。”
“万一没谈拢……”
纸人:“谈不拢就死,没有办法。您不召也行,后果自负。”
那人顿时僵在原地。
方休能猜到他的想法。
如今大家是地府临时工,对手怎么想都是邪祟。到时候别人都有厉鬼傍身,就你没有,谁先倒霉不言而喻。
就算和厉鬼谈判失败,今晚暴毙,也算长痛不如短痛了。
果然,镇定青年来了个深呼吸,勇敢地接过签筒。他颤抖着摇出一支签,距离太远,方休看不清签上的字。
接着他遵从纸人指示,将签插入地面。地面喷出大股灰烟,原地多了个人影。
那是一只画皮。
它的特征实在明显——画皮小姐人皮错位,眼睛差点耷拉到脖子,皮肤上净是可怖褶痕。
看来它没熨衣服就过来了,方休心想。
画皮咧开歪到咽喉上的嘴,嘻嘻笑个不停。召它的青年差点没站稳,两人当场呕吐出声。
“下一个。”纸人拉长音调。
镇定青年开了个头,人们顶住恐惧,哆哆嗦嗦抽起签来。
各种奇形怪状的邪祟依次出现,风格与画皮小姐差不多——厉鬼们古怪归古怪,姑且都有人形。
除开一个吓到打死不抽签的大婶,方休排最后,他第七个走向签筒。
求人不如求己,方休不打算把宝全押厉鬼身上。
拜托了,弱小没事,难看也无妨,来个好说话的就行。方休在心中祈祷,摇晃布满香灰的签筒。
咔,咔,咔。
一支破喻严-旧不堪的签跳了出来。
方休小心拿起那支签,只见签上八个暗红大字:【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真直白,都不用费心解签。就是内容有点不妙,对面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方休:“我能放弃召唤吗?”
见坏就收也是一种策略。
“不能。”纸人言简意赅。
不知道为什么,纸人脸上的疑惑大于幸灾乐祸。它狐疑地看了会儿那支签,低头数签筒里的签数。
方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那支倒霉签戳进地面。
这次地面喷出的不是灰烟,而是雪白雾气。雾气缓缓消逝,露出了……一只左手。
那只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优美,皮肤无瑕如玉。它五指虚拢,食指微松,姿态有点像荷花花苞。
昏暗朦胧的环境中,鬼手仿佛在散发白色微光。
方休屏气凝神,等待鬼手主人现身。可他等来等去,鬼手还是静静杵在原地,只露出手掌和手腕。
他轻轻拽了拽那只手,鬼手冰冷僵硬,纹丝不动。
方休:“……”
好消息,这东西看起来攻击性不强。
坏消息,他要怎么和一只手交流,做笔友吗?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得想个办法把它带走。方休活动手腕,在那只左手前蹲下。
“谁有铲子?”他问。
第2章 成为室友
方休睁开眼,又一次看见了竖起来的地面。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倒在地上,右脸紧贴……等等,这个发展有点眼熟。
只见月光幽暗,附近全是漆黑树影。远处山脉连绵起伏,海面般无穷无尽。
阴影中传来潺潺水声,近处有条河。水在夜间黯淡无光,方休只能看到凸出河水的白石块。
太阳穴刺痛不止,方休呻.吟着坐起身。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大腿上,看清那东西的刹那,不久前的记忆灌入脑海。
……
纸人给了方休一把铲子。
方休果断开挖,遗憾的是,他没能顺着鬼手挖到本体。鬼手腕部以下黑灰透明,阴影般融进土地。
于是方休再次转向纸人:“有花盆吗?”
纸人表情越发复杂,它欲言又止,最终转向香炉,扒出个烧纸钱的丧盆。
都是盆,区别不大。方休挥舞铲子,开始移栽大计。
面对这朴素的劳动场面,众人一时忘了害怕,和身边厉鬼一起行注目礼。十几分钟过去,方休还真把鬼手连土带手铲进了盆。
“对不住,耽误大家这么久。”
方休擦擦额头上的汗。丧盆中央,鬼手蔫嗒嗒地垂着。
召唤厉鬼的诡谲气氛整个垮掉,纸人貌似有点自暴自弃。它当场分配小院房间,声称等他们活过今晚,再谈正事。
这话它是瞪着方休说的。
方休问心无愧,鬼手不肯挪窝又不是他的错。他抱紧丧盆,打量自己的新房间。
按照纸人的说法,离开前,他得长期住在这里。
房间呈正方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衣柜书桌一样不缺。床铺靠墙,挺宽敞,床头挨着玻璃隔断的淋浴间。
一间标准的单身公寓。
只有三处让人不太舒服: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厕所,门口处摆了张旧供桌。
供桌是老木头做的,漆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桌面还沾着可疑污渍。方休挑剔地抹了把灰,决定把丧盆放在床头柜上。
他可不能亏待这只手,好印象是友善合作的第一步。
方休目光灼灼地注视面前的盆栽,不,鬼手。
这房间不到二十平,情侣同居都嫌挤,其他人被迫和厉鬼同住,压力小不了。
他的厉鬼多好,不仅不占空间,样子还赏心悦目。鬼手和他的手大小差不多,八成是男性的手,共处一室也不会不方便。
“兄弟,想聊聊吗?愿意的话就动一动。”方休试图搭话。
鬼手没反应。
方休嗯了声:“那我先睡会儿,晚安。”
半夜被拉来折腾这么久,他困了。
纸人要求他们活过今晚,没说一定要今晚谈拢。以防万一,方休把鬼手挪到床边。他温柔地掰开鬼手五指,与它十指交握。
他睡觉一向很轻。这样它一动,他就能知道。
……
记忆在此中断。
“活过今晚”的考验就这样悄无声息开始了。看来自己睡觉没有想象中的轻,方休自觉检讨。
装鬼手的丧盆压在他腿上,沉甸甸的十分真实。丧盆沾着香灰,院里挖出的泥土也还在,鬼手却不知所踪。
这让他有点紧张。
纸人只提过“谈判失败被鬼杀死”和“谈判成功和鬼立契”,没说厉鬼会一声不吭直接出走。难道是他握了人家的手,鬼手不高兴了?
不管这里是幻梦还是现实,他得先找到翘家鬼手。
月光聊胜于无,周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河流尽头闪烁出一点微光,如同一个邀请。
方休沿着河岸,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微光。
唢呐声缥缥缈缈,从四面八方传来,吵得人脑袋发晕。幸亏河流声清晰真切,河中央的白石头三五成群,勉强能当路标。
然而没走多久,方休步子越来越慢。
他醒来时是赤脚。地上铺满尖锐碎石,石块时不时扎进脚底、刮掉血肉,还会自己往伤口里钻。
神奇的是,他感觉不到疼痛。
不知不觉间,方休脚底血肉模糊,脚步声从干爽的“嗒哒嗒哒”变成了黏腻的“咕叽咕叽”。血液不停流逝,体力跟着迅速下降。躯体仿佛成了肉口袋,麻木又沉重。
方休大概摸清了眼前的“考验”——
每走一步,他的血肉就磨损一点,就像限定步数的冒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