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33)

2026-07-23

  其实四爷的推断对了大半,老棉杀麦子确实犯忌,畸变者确实身份特殊,只是受到禁忌庇护的不是活祭,而是神。

  山混子咂摸了会儿,没咂摸出谎言的味道。

  原来成神得积德,怪不得方休由着成松云当神。这小子就没干几件人事,别说“厄”,他这个恶人都看不下去。

  想到这,山混子悄悄瞄向防护圈。邪祟冲击下,他的法宝报废大半,金光黯淡了许多。

  山混子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又斜眼看成松云:“那‘冒犯嵬山神’又咋说,四爷没把她怎样吧?之前推她都没事。”

  方休:“既然厄认定‘善人可成神’,我猜之前的嵬山神也不是真的神。四爷好心帮我们试了,坟里那位也是嵬山神。”

  山混子震惊:“死的都算?我当初拿走麦子的法器……”

  “‘厄’只认死理,不会分辨动机。”

  “它只知道,慢待礼物、纵火烧屋、偷盗财产……干这种一听就很无礼的事,那就是伤害。”

  方休看向敞开的棺桶,雨水打上那具骸骨,骨头变得湿淋淋的。

  “麦子没下葬。你取走麦子的法器,却没有弄乱尸身。它分不清这是偷窃,还是帮她收拾遗体——这种模棱两可的行为,不会犯忌。”

  “但是挖坟弃尸,绝对算冒犯。”

  听到“挖坟”二字,成松云打了个抖。

  “没事的成姐。”方休转头安慰她,“大夫切自己肢体都没事,嵬山神自带豁免。”

  “可是我们拿到厄也弄不坏,怎么办……”

  成松云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还能安心聊天。外头邪祟疯狂攻击防护圈,这才五六分钟,布条的金光已经要消失了。

  福老儿扒在防护圈边缘,离他们不过十几步远。它脸上的细缝全部张成圆洞,身上的福字寿衣从黑底变成了大红底。

  “福倒了——”它凄厉地叫道。

  “咱们得快点!”成松云不敢再看,着急地提醒方休。

  方休却像没听见。他摩挲着胸口玉佛,继续和山混子扯皮:“既然还有时间,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作为交换,我会把厄给你处理。”

  山混子暗自骂了声麻烦。

  要不是这小子戴了玉佛,成松云又有禁忌庇护,他早下手杀人了。偏偏现在他一个都动不得,还得搁这谈判。

  不过无所谓,他早就做了计划。

  他说法宝能顶半小时,其实它只能撑一刻钟不到。到时防线崩得猝不及防,方休要想活命,必须把厄交给他处理。

  喜欢骗人是吧?对付这种兔崽子,就该打乱他的节奏,不留任何思考时间。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邪祟执着于模仿村民?”

  方休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问得很平静。

  方休居然还惦记着这个问题,山混子心想。挺好的,正适合分散这小子的注意力。

  “人成仙,得修功德。鬼成仙,则要修厄——邪祟修不了正道,只能捡现成的。”

  “‘厄’这东西就像顶尖仙器,如果没认主,拿着也没用。但要是认了主,那想咋用就咋用。”

  山混子又瞄了眼防护圈,故意放慢语气。

  “邪祟不通人性,很难参透厄的因果。所以它们严格遵循厄的规则,花时间慢慢磨,只求表面功夫演到位。谁第一个被厄完全接纳,谁就能升为鬼仙。”

  方休:“邪祟一起装孙子,看谁先骗到老人家产?”

  山混子:“……”

  山混子:“算是吧。”

  方休:“原来是杀猪盘。我懂了,怪不得它们那么生气。”

  不说别的,福老儿都骗成了村长,肯定下了许多工夫。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况断人仙路呢。

  “第二个问题,破坏厄之后,幸存者会受到地府保护吧?这些邪祟看着不像会放过我们。”

  “自然有保护。这肉身是地府特制的,算是一次性法器。”

  反正是破坏厄之后的事,山混子懒得说谎。

  “厄一消失,它便会立刻激活,什么邪祟也伤不了咱。”

  “谢谢你的解答。不过你最开始就设了套,想逼我交出厄,所以我不会把厄给你。”

  方休笑了笑,“别看那个快崩掉的防护圈了,没用的,我知道该怎么破坏厄。”

  山混子目光一凝:“小子,这厄毁了整个嵬山村,本体必然邪性。你一个赤手空拳的新人,谈什么破坏?”

  事情不对劲,他心想,方休到底发现了什么?

  山混子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从三条禁忌,到那个古怪庙会。祠堂对联一副比一副瘆人,路上邪祟也一次比一次邪门……

  方休骗四爷的话半真半假,他的话里一定有线索……

  “别想啦。”

  方休把玩着圆溜溜的厄,欣赏几步外目眦欲裂的福老儿。

  “你和四爷默认嵬山村发生了悲剧,坚信最明亮的‘东边祠堂’是起始,最晦暗的‘南边祠堂’是结局。从一开始,方向就反了。”

  “所以我顺着你们的意,把事情真相‘倒过来’编了编,只是这样。”

  方休笑盈盈的目光扫过山混子,最终停在白双影身上。

  白双影好奇的视线中,方休慢慢将“厄”送入口中,再轻轻一咬。

  喀嚓。

  “真的是糖。”方休嘟哝,“草莓味的。”

  刚才他嗅到了淡淡的香精味。一个美好故事的遗产,果然不会太糟。

  伴随着福老儿惊怒交加的咆哮,厄在方休唇齿间碎裂。以方休为中心,周遭卷起猛烈的阴气风暴,让人动弹不得。

  风暴掀动着棺中的书本与纸张,一张朽坏的纸被阴风吹起,飞出棺外。

  白双影稳坐墓碑上,长发并未被阴风吹动。他低下头,看着那张陪葬纸页。

  它落入泥地,逐渐被雨水浸湿。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内容依稀可辨。

  君知山鬼亦为神,嵬山崖下木森森。

  可怜弃儿如敝履,飞升仙家着青襟。

  童男童女村中客,祠内祠外座上宾。

  扶善惩恶如明鉴,从此公道见人心。

  ——嵬山村村长孙如意赠嵬山神。

  方休则用另一种方式看见了这首诗。

  咬碎厄的瞬间,其上承载的无数因果涌入脑海——它的诞生,它的记忆,以及因缘起始的那一天。

  恍惚间,方休听见了盛夏蝉鸣。

 

第25章 山神之末

  方休面前,还是村西的坟地。

  这显然是另一个时间点,天没有下雨,坟冢间的杂草青翠茂盛。夕阳如火,整座嵬山如同在燃烧。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后面、后面忘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坟地里穿行,嘴里背着诗句,手里还提着蚂蚱笼子。

  她看着也就七八岁,身边还有两个男孩。一个男孩看着最年长,一个比她小,鼻子底下还拖着鼻涕。

  他们衣服破旧,补丁叠补丁,看着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坟地里虫子不多,三个小孩一路朝嵬山下的树林子跑。没过几分钟,就听女孩一声尖叫。

  “鬼啊——!”

  年长的男孩立刻护在前面,三个孩子都看清了那只“鬼”的正体。

  那是个畸形的男孩。

  他长着两条多余的手臂,脊柱弯曲。五官各自为政,看起来相当吓人。

  畸形儿身上只有几块烂布,皮肤上满是血迹与青紫,貌似刚被人打了一顿。他蜷缩在地上,身体时不时抽搐,像条格外丑陋的肉虫。

  年长的男孩松了口气:“妮儿没事,是村里不要的孩子。肯定是叫人撞见,嫌弃晦气,顺手给揍了。”

  “不要的孩子?”女孩好奇道,“哥,啥是不要的孩子?”

  哥哥挠了挠后脑勺:“记得隔壁婶子哭吗?她上个月刚生了个。咱们村每年都有这样的小孩,很多生下来就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