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拽着他们穿过重重墓碑,直冲坟地最西侧。
这里离嵬山最近,挤着一众拱形石碑。石碑有新有旧,碑上一片空白。
它们混在村民五花八门的墓碑里,实在谈不上显眼。方休上次逛坟地时,也是很仔细才注意到。
“我之前看过。只有这里的死人没名字,肯定埋的是‘客人’。”
四爷指指其中十座墓碑,“……这些个埋的是活祭。”
比起其他无名碑,这十座墓碑明显高一头,做工更精细。
“活祭属于神,村民不会乱动他们的物品,‘厄’绝对在棺材里。”四爷快速解释,猛推成松云,“从石碑最新那个开挖,快!”
第三条禁忌不允许伤害活祭,不会有新的活祭下葬。
一切水到渠成,完美符合他的推论,四爷表情逐渐红润。
嵬山村上空的鬼啸还在继续,成松云手足无措。都这种时候了,继续瞎搞真的没问题?
“快挖吧成姐。时间不多了,听指挥比较好。”这一回,方休直视成松云的双眼。
成松云深吸一口气,双手挖向泥土。
坟地里阴气汹涌,幽魂疯了一样朝他们扑来。更远处,高大的鬼影越聚越多。
四爷抬起护臂,弹飞袭来的游魂。山混子攥起拳头,念念有词,几只无头大鬼从泥地钻出,护在众人另一侧。
方休……方休正倚靠着白双影,两人一起看成松云挖土。
成松云:“……”
白双影:“……”
方休跟白双影咬耳朵:“你看,有时候带点伤是好事。”
成松云只靠手挖,动作算不得快。山混子从怀里掏出张黄纸,吹了口气,纸张化作两把洛阳铲。
“你俩一起用这个!”他把铲子掷向成松云和方休。
方休没接。
他面色青白语气虚弱,一副下一秒就要葬花的模样:“对、对不起。我肩膀脱臼,疼得用不上力……”
山混子:“……”
白双影:“……”
方休又跟白双影咬耳朵:“你看,这个看戏位置是不是特别好?”
白双影抿起嘴唇。和方休在一起时,他时常有种良心要痛的错觉。幸亏他没有良心,方休显然也没有。
如此这般,原本静谧的墓地逐渐热闹。
凄厉的唢呐声极速接近,血染的纸钱纷纷洒洒。周遭邪祟前赴后继,尽显爬行本色,像是把“模仿村民”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冲上来的邪祟越发强悍,四爷的护臂弹不动了,只能用桃木剑蛮力劈砍。山混子的无头鬼被群鬼撕成碎片,他不停召唤新的,召出来的数量越发稀少。
涌来的邪祟却只增不减。两位额头见汗、且战且退,身后的安全区愈发狭窄。
方休遥遥看到了福老儿的唢呐队——它们自四面八方而来,将整个坟地包了饺子。福老儿的带领下,它们正迅速收拢包围圈。
时间差不多了。
方休支起眼皮,走到成松云身边。
洛阳铲在手,成松云挖得快了许多。棺材埋得不深,很快露出盖子。
坟里正是他们见过的陶制棺桶,只是个头要大不少。情况危急,成松云无暇细想,果断撬开棺盖。
棺内蜷着一具尸骨。
尸体呈坐姿,双腿并拢在胸口,早已化作白骨。
白骨周围堆满枯枝干花、皱缩果实。除此之外,还有诸如铅笔、书本等零碎杂物。其中没什么特殊法器,看起来就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坟墓。
见坟墓顺利打开,里面毫无异象。四爷果断把山混子丢在前线,自己冲到棺桶边。
他急火火地挤开成松云,伸手就往棺里掏。
接下来,一切发生在同一个瞬间——
山混子扭头看四爷,四爷一把抓住那个头骨。
方休早有准备地探出身体,右手伸向四爷。
成松云失去平衡,倒向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成松云坐在地上。
下个瞬间,她被四散的碎肉溅了一脸。它们温温热热,散发出新鲜的肉腥气。
山混子瞪大眼睛,方休翘起嘴角——四爷那串绑了五个玉佛的挂坠,正被方休稳稳攥在手中。
四爷消失了,只留下满地肉酱和法器碎片。
时间仿佛静止,雨水轻轻打在碎肉上。
“之前说了,他们想用我试禁忌,那我也拿他们试禁忌。”
方休戴好玉佛,朝白双影笑了笑,“终于让我试完啦。”
“第一禁,村内食水不可入口,祭品除外。”
“第二禁,不得伤害此地村民,自卫除外。”
“……第三禁,不许冒犯嵬山山神,山神除外。”
第24章 山神之始
方休顺手捡起洛阳铲,绕着四爷牌肉酱画了个不完整的圈。接着他摘下发丝指环,埋入缺角处。
方休只剩一条手臂,动作有些吃力。但他的表情很专注——脚边纸钱被雨水打湿,附近厉鬼嘶叫不止,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白双影,好戏到最后了,要不要边吃点心边看?”
做完这一切,方休兴高采烈地说。
白双影欣然应邀。
他反手抽出四爷的生魂,就近找了个墓碑坐下。生魂化作三个乳白色光团,被他牢牢抱在怀里,那姿势如同抱着爆米花看电影。
白双影扭了一小块入口,滋味果真丰富,看来这位四爷背了不少人命血债。
“很好吃。”白双影心情大好,微笑着向方休反馈。
“爱吃多吃,以后还有。”方休抹抹鼻子,看起来十分满足。
说罢,方休转向成松云:“成姐,摸摸尸体的手,东西应该在那附近。”
成松云几乎无法思考,机械地照做。
一上手摸,她才发觉不对。这具骸骨肩部关节分叉,颈骨旁边有个明显的增生,像是个未长成的头颅。
紧接着,她确实在尸骸的手中摸到了什么。
尸骸三只手拢在胸口,看姿态,死者死时无比珍重地握着它。
那是颗阴寒无比的珠子。它约莫弹珠大小,颜色黑红,脏兮兮的毫无光泽。
成松云没什么玄学知识,但这东西一入手,连她都能感受到它的特殊。
……这就是嵬山村的“厄”。
对了,要尽快破坏厄。
成松云举起洛阳铲,朝那颗珠子狠狠一拍。只听一声脆响,洛阳铲震了震,珠子毫发无伤,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方休走到无措的成松云面前,弯腰拾起珠子。他仔细瞧了半天,还特地嗅了嗅。
“好小子——!”
见找到了厄,山混子嘎嘎大笑,“就知道你憋着坏水儿,不错,你很不错!”
他甩出一根写满经文的布条。那布条延展而开,自行成环,围出一个金光闪烁的防护圈。
邪祟们被挡在外面,只能反复冲击那片金光。
“这功德绫能顶半小时。来,东西给我。”
山混子伸手,“要破坏厄,必须搞清它的本体,再对症下药。咱没时间研究,我会画三昧真火符,能把它强行烧掉。”
“不。”方休果断拒绝,“四爷那么着急抢,亲手破坏厄一定有好处。”
山混子眼珠转了圈,突然换了话题:“行,你先说说咋回事?”
“坟地被鬼打墙排除,无字碑又稀奇,厄在这儿不奇怪。但你说嵬山神……怎么就扯上了嵬山神?”
“麦子告诉我们保命经验,大夫主动提供食物和治疗,成姐总是站出来护着人。他们坚持善待他人,然后都变成了神像的模样。”
方休理直气壮,“如果一个东西长得像神,行为像神,那不就是神吗?”
山混子:“?”
不是,神像都长那样了,你就默认它是善神?
“……可见成为嵬山神没那么复杂,多积德就行。我只是给了四爷一点点误导。”方休看了眼四爷肉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