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山神想了想:“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几天后,第二任嵬山神找到老村长。
“我想到办法了。就按您之前的说法,我们都是山神的孩子。”
“长成这样,是因为山神的孩子不适应凡人身体;早早死去,是要回归仙界当仙童……我是嵬山神,我的话他们会听。”
“我会让心最好、最明理的孩子继任嵬山神。我只会把真相告诉他一个人。”
她编织了新的谎言。
畸形儿仍旧短寿,但他们可以更开心地活着,不必再因为绝望而犯错。
老村长笑了,笑容有些发苦。
他面前的“嵬山神”,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好。”他拍拍她的肩膀,“这是个好故事,把它写下来吧。”
嵬山神立刻找来纸和笔,一字一句地写起来——
【嵬山神乃嵬山之神,由嵬山村供奉。】
【身体异变者为山神之子,于嵬山村做客。】
【山神之子须在人间历练,期满便可归山。品行端正者自有嵬山神上身,为下一任嵬山神。】
看起来干巴巴的。她回忆书本,又默了两句老村长教过的话。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以理服人不够,要奖惩得当。”
老村长笑着旁观,“如果这些孩子做了坏事,你打算怎么罚?”
嵬山神眼睛一亮:“我可以偷偷藏点苦山药。”
“那是嵬山上的野草,抹在身上特别痒,但不伤身。再有人使坏,我就给他抹一点,说是嵬山神降下惩罚……哦对。”
她拿起笔,又添了一句。
【不可冒犯嵬山神,冒犯者必遭厄运。】
“我得吓吓他们。”她气呼呼地说。
就这样,她写完了嵬山神的故事。
她死于十七岁,对于畸形儿来说,这是个平常的寿数。临死之际,她真的没有选择最年长的孩子,而是选了德行最好的。
她给了他装着糖果的木盒,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你是下一任嵬山神,盒子里是山神的内丹,千万保管好。”她说。
“但你要记住,你其实不是嵬山神。”
她下葬的那一天,二十八岁的孙如意从外地赶了回来,还带回两块漂亮的墓碑。
自从有了山神之说,村里的人喜欢把畸形儿埋在坟墓最西边。嵬山村不缺石匠,他们做了许多简陋石牌,权当这些孩子的墓碑。
很多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没有名字。石匠觉得不太吉利,索性不刻什么字。
孙如意赠的两块墓碑,上面同样没有字。
“墓碑不能刻神名,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不刻生卒年月?”弟弟问她。
“嵬山神是不死的。”孙如意说。
【君知山鬼亦为神,嵬山崖下木森森。】
【可怜弃儿如敝履,飞升仙家着青襟。】
……
第三任嵬山神十二岁上任,手下的孩子变成了六个。
他尽职地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给孩子们讲述嵬山神的故事。老村长去世,嵬山村的新村长人也不错,很支持他的工作。
数年后,嵬山村暴雨不停,闹了水灾。
嵬山神遇见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村里开始有人欺负畸形儿,动手的大多是同龄的健全孩子。
他们故意把人撞倒,在祠堂附近里藏钉子。有些还装作不小心,带着刀刃和孩子们擦肩而过,留下一道道血口。
有些畸形儿开始抑郁,他们天天躲在祠堂里,不说话也不出门。还有些变得暴躁,干脆和村里孩子打了起来,险些闹出人命。
为了安抚村人情绪,嵬山神和村长打了个商量。
村长明面上说驱逐,暗地把记恨村子的畸形儿送到嵬山。嵬山上有几间废弃的采石屋,勉强能住人。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三任嵬山神决定咨询孙家。第二任告诉过他,孙家三兄妹都是很可靠的人。
听完事情原委,孙家大哥直接抓来个欺负人的孩子,要他当面解释。
面对形貌可怖的嵬山神,那孩子当场就哭了:“他们凭什么呀!”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猪草,忙到天黑才睡觉。他们天生短命很可怜,我也很可怜啊!”
“他们除了念念书,什么都不做!爸妈还非要出口饭食供他们,我自个儿都吃不饱!”
孙家大哥有点尴尬:“瞎说,人家也挣了钱……”
“你敢说他们没白吃饭吗?你敢说吗?”那孩子大声哭叫。
第三任嵬山神陷入沉思。
嵬山村雨水多,总能见着灾年,他们不能一直躺在村民的善心上过活。畸形儿做不了体力活,那就只能从脑力上费费工夫了。
于是他帮村里人写了更多的信,托人去镇上买了更多的书。他要孩子们多懂些道理,帮村里更多的忙。
可惜做好准备的时候,他已然奄奄一息。
“你们要多读点书,读有用的书。”
他弯起畸形的胳膊,拉住第四任嵬山神的手,“咱们不认父母、没有私情,最适合主持公道……村里老师不够,你们也要教村里的孩子……”
他给了他装着糖果的木盒,殷殷嘱托:“记住,你不是嵬山神。但你要做个称职的嵬山神……”
他也死在了十七岁的那一年。那一年,孙如意三十三岁。
她在外面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这次回来奔丧,她给家里很大一笔钱,又请人做了无字墓碑。
“以后嵬山神的墓碑,咱们家来买,也算一份善缘。”她说。
【君知山鬼亦为神,嵬山崖下木森森。】
【可怜弃儿如敝履,飞升仙家着青襟。】
【童男童女村中客,祠内祠外座上宾。】
……
第四任嵬山神十四岁上任,他没有辜负上一任的嘱托。
嵬山村偏僻,村民习惯自己解决纠纷。村里鸡毛蒜皮不断,一旦两边起了火气,很容易打个头破血流。
嵬山神插手后,事情好了许多。
这一任的嵬山神脑子聪明,从小就开始看法律。他凡事讲得头头是道,能把人说得心服口服。现在村民们会一同去祠堂说理,不至于见血。
农忙时节,村民们也会把孩子托给祠堂,让畸形儿带孩子读书——“山神的孩子”不止教识字,还会教算数呢。
嵬山神二十三岁时,村里出了第一位大学生。
整个嵬山村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作为大学生曾经的老师之一,嵬山神笑得很开心。
老村长乐得合不拢嘴。他挑了个好日子,特地把乡亲们叫到一起。
“要不我们弄个庙会吧,就当敬山神。”他激动地比划着,“每年都搞一搞,搞个七天七夜!”
村子宽裕了一些,大家都答应得很爽快。
然而庙会第六天,嵬山神病了,病到无法下床。
他听着庙会热热闹闹的音乐,脸上带着笑容。当天,他叫来继任者,把装糖果的小木盒交给了她。
时间过了太久,糖果有些变质。他怕它化掉,特地用吸湿的纸张一层层包裹,每年更换。除了颜色有点黯淡,它还是当初的模样。
“记住,你不是嵬山神。”他对下一任说道,“嵬山村从来没有神,只有人。”
庙会第七天,村民们请人写了牌匾,做了对联,又用木头削了个嵬山神像。
祠堂之中,一副金字对联高高挂起,那是老村长亲自拟的——
【诸恶莫作天降祥瑞福泽远】
【众善奉行雨润万物情义深】
对联中央,竖立着未完成的木神像。
村里人如实雕刻了畸形肢体。老村长说,嵬山神一直怪模怪样,没什么可避讳。畸形儿们看见这样的神像,反而会更安心。
只是每一任嵬山神性别不同,样貌不同,大家不知道如何定下眉眼,索性只留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