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36)

2026-07-23

  接下来只等油彩干掉,再仔细打磨。

  ……谁家的神祠没有神像?

  ……嵬山神传说的小小漏洞,他们来帮忙补上。

  村里人一直都知道,嵬山神不是真正的神仙。

  可是那又怎么样?只要嵬山神不挑破,他们也不挑破,那么嵬山神就是神仙。

  嵬山神下葬那天,四十二岁的孙如意从外地回来了。

  这次她守了嵬山神的头七,并且没再离开。这一年,她成了嵬山村的新村长。

  嵬山神像落成那天,村里人准备了不少贺礼,孙如意则准备了一首诗。她用它纪念她的朋友们,而不是那座神像。

  【君知山鬼亦为神,嵬山崖下木森森。】

  【可怜弃儿如敝履,飞升仙家着青襟。】

  【童男童女村中客,祠内祠外座上宾。】

  【扶善惩恶如明鉴,从此公道见人心。】

  ……

  时光飞逝,嵬山神随之更换。第五任,第六任,第七任……直到第十任。

  第十任嵬山神十二岁上任,她有着三条胳膊四条腿,脖颈处还有个没长开的小脑袋。

  她没有收养畸形儿。原因很简单,她是嵬山村最后的畸形儿。

  嵬山村位置偏僻气候差,土地还贫瘠。村里就嵬山砚这么个特产,却怎么卖都卖不动。最近还常有泥水从山上淌下来,庄稼一不留神就淹死了。

  年轻人都去了镇上。他们说镇上的工作更多,镇上的学校更好——这些年,嵬山村出了不少大学生,谁都晓得读书有用。

  不少老人也跟着儿孙去镇上住,只在节日时带孩子祭祖。他们都说外头过得好,人都长寿了不少。

  神奇的是,年轻人搬走后,生下的畸形儿越来越少。到第十任嵬山神时,竟然一个畸形儿都没再降生。

  如今,嵬山村常住人口只剩一小半。

  村里几乎看不见年轻人了,居民大多是些恋旧的老年人,比如孙如意。

  孙如意哥哥弟弟都没了,她本人倒是村里少见的寿星,一路活到七十八岁。她不再是村长,但还是常常探望年少的嵬山神。

  没有小孩要教,没有公道要判,第十任嵬山神很清闲。她带着她的小木盒,干脆搬进了孙如意家里。

  一老一少没事干,每天看书读报,过得像亲祖孙。

  几年后,村里倒出了新鲜事。

  镇上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挂了许多宣传横幅,还在村口摆桌子宣讲。

  大体意思分两类,一是说嵬山村有天然矿物污染。二是说嵬山村位置不好,雨大了可能遭灾……字字句句翻来覆去,总之是劝村民搬离村子。

  “奶奶,你搬走吧,你俩孩子不都在首都吗?正好去享福。”

  第十任嵬山神忧心忡忡道,“他们说得对,嵬山村水土有问题。”

  “咱们村明明不穷了,老人还是去世很早,搬出去的反而好些。”

  “嵬山砚卖得不好,不就是因为沾水冒腥气吗?肯定是土里的脏东西溶进水,再被大家吃进肚子……雨水一多,污染更严重,才有了那么多畸形儿。”

  她捧着书本,分析得很认真,“以前的人不懂,只知道听天由命。现在有科学解释,大家该搬走了。”

  孙如意不吭声。

  “他们说要遭灾,也不是吓唬人。最近雨下得越来越厉害,山上土壤松,搞不好会有泥石流。我听说为了鼓励搬迁,镇上能申请免费住房……”

  “妮儿,我都懂。”孙如意说,“嵬山村已经这样了,没必要。”

  嵬山神怔住。

  “年轻人都搬走啦,不会再有孩子遭罪。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东西,活一天算一天,何必再折腾。”

  “我的爹妈,我的兄弟都埋在这儿,我又何必一个人走呢?”

  “可是泥石流……”

  “那也只是‘可能’。”孙如意叹气,“几百年了,雨一直这么下,村里从没遭过泥石流。大家都没几年活头,哪会那么倒霉。”

  她摸摸嵬山神的头,露出一个微笑。“你还年轻,不理解也正常。”

  嵬山神知道,孙如意是带着第一任嵬山神出世的人,也是送走了前九任嵬山神的人。孙如意读过书,做过大生意,当过嵬山村村长,还为嵬山神写过诗句。

  可是第十任嵬山神仍然不认同孙如意的想法。

  她也读过很多书,她知道嵬山村的气候在慢慢变化,嵬山的土地状况异常糟糕。村子离灾难只差一场雨——一场漫长的苦雨。

  年少的嵬山神整理了科普文章,收集了各种剪报,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劝。

  宣传人员没法天天来驭严一言村里,但嵬山神可以日日蹲守村民。在她日复一日的劝说下,村民们又走了一半。

  剩下的老人倔得像牛,只当她杞人忧天。他们被说烦了,干脆请嵬山神吃闭门羹。反正他们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神,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最后一任嵬山神死于二十二岁。

  死前那一天,她还在劝说孙如意搬走。谁知就隔一夜,便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弥留之际,嵬山神打开木盒,取出那颗糖。她没有可以交付的继任者,无需再费心包装。所有人都知道,嵬山村不会再有嵬山神。

  最后的嵬山神捏紧糖果,将它死死按在胸口。

  她还不想死,她痛恨自己的短寿,她从来没有这般不舍过——嵬山神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到了最末,她连孙如意都没能劝走,这让她如何放心离开?

  她知道她其实不是神,她知道嵬山村没有神。但是……

  “如果嵬山神真的存在,那该多好。”

  她喃喃自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双眼还微微睁着。

  物件带执念,聚了因果便成“厄”。

  八十年的时光,十代人的因果,外加一点单纯却强烈的执念。尸体的手中,那颗糖果阴气四溢,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次日,八十八岁的孙如意停在新的墓碑前,颤巍巍地放下两块糕饼,一瓶饮料。

  “这下我更不能走了。”孙如意苦笑,“我走了,谁给祠堂放供品呢?”

  如同回应她的话语。在孙如意走出坟地的那一刻,以那座新坟为中心,坟地平地卷起一阵阴风。

  霎时间阴云蔽日,草屑漫天,白昼暗得如同夜晚。那阴气如此磅礴,引得无数邪祟白日现身。

  ……嵬山之厄,就此降世。

  村民们很快发现,地里种的东西出了问题,水也有了味道。

  一天天过去,它们的怪味越来越重,变得根本不能入口。就连从外地带回来的吃食,也会迅速染上那股腥臭。

  奇妙的是,嵬山祠的供品十分正常。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嵬山神作祟”这句话就在嘴边,但谁都没有说出口。最终他们叹了口气,妥协了。不出半个月,村民们全部搬了家。

  孙如意也一样。

  离开那天,她在嵬山神的墓前待了很久。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她红了眼眶,“每年庙会,我会回来给你们送吃的。”

  “……到了那边,还是得好好吃饭呐。”

  次日起,嵬山村正式荒废。

  直到今日,刚好又一个十年。

  ……

  咕咚。

  方休咽下糖果碎块,万般因果随之沉寂。

  阴风呼啸间,地府纸人飘飘摇摇,救世主般从天而降。

  方休这才发现,自己、成松云和山混子身上,都覆了淡淡一层金光。成松云呆若木鸡,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山混子瞪圆眼睛,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爽。

  周围邪祟仍围着他们,却没有再上前冲,它们似乎相当畏惧地府纸人。

  纸人无视满地邪祟,满脸堆笑地转向方休:“消灾解厄,百邪不侵——祭祀已成,我且引诸位归塔——”

  “还我!还我!”

  福老儿朝纸人咆哮,它与其他邪祟不同,直接朝众人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