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呼吸声本体的一瞬,范大顺当场吓尿了裤子。他发出不像人的凄厉喊叫,发疯似的挣扎。
方休瘦归瘦,一米八出头的个子摆在那。体重压制下,大顺根本逃不脱。他一双手在地上狂挠,挠得指尖血肉模糊。
“有怪物——”他尖叫,“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放了我——”
方休置若罔闻。
他缓慢地、按部就班地扯下大顺的蒙面。从只露眼睛到露出颧骨,再到露出整个鼻子……
嘴唇暴露的瞬间,大顺发出一声哀嚎,全身皮肉鱼鳞般掀开。
血液漫天喷溅,如同赤红烟花在地上绽裂。道道伤口深可见骨,热腾腾的鲜血淋了方休满身。
方休岿然不动,左手仍然牢牢攥紧大顺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
“给我看着。”
方休的声音满是笑意,“你们兄弟俩一起在血里生,也要一起在血里死——这样才公平嘛。”
他脸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变成黯淡的黑红。即便如此,那双眼依旧黑得无比突出。
血液飞速流失,大顺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扭曲。他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短短几秒后,大顺没了声息。
沉重的呼吸声就在十几步外,方休终于抬起了头。
他只是平静打量了那东西一会儿,随即朝白双影挥起手来。
白双影踏出阴影。他转过没有五官的脸,看清了第二禁忌的正体——
那是一张无比巨大的人脸。
怪脸挤在街道上空。像是透过琉璃珠折射,它的五官夸张地扭曲在一起,只能分个大概。
那只鼻子足足有街道一半宽,变形的双眼翻着眼白,不怀好意地俯视两人。
它的鼻尖离方休头顶不到两米,却没再有额外的动作。
举目皆是殷红,整条街道血腥气逼人。
方休遍身赤黑,头上包裹血布,如同一个血铸的暗影。
他跪压着大顺残破不堪的尸体,朝白双影不停挥动手臂,仿佛膝下尸体只是一个软垫,头上怪脸只是大型花灯。
……仿佛他生来就是这片混沌的一部分。
白双影不由地驻足欣赏。
面前景象堪比末日降临,真是……非常美妙。
“没事啦,快过来吃饭。”透过破洞,方休一双眼笑得眯起。
街道上没有其他邪祟,就算方休没画圈,白双影也轻松捉到了那只生魂。
“怎么回事?”
白双影在大顺尸体上坐下,气氛一时像极了野餐。
“第一次实验,邪祟惨叫有先后,死状也不同。说明死忌有特定的触发动作,不是‘待在室外’这种绝对限制。”
“呼吸声移动到一定距离内,邪祟才出现死亡。说明触发动作有距离要求,并且隔空生效。”
空中巨脸左右晃动,一双眼死盯方休,方休却只看着白双影。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脸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直面呼吸的邪祟死得快,背对的死得慢,却又死于回头……最可能的触发条件有两个,‘直视对方’或‘被对方直视’。于是昨天晚上,贾旭他们替我做了实验。”
白双影一边给大顺月饼捏花边,一边回忆。
第二次实验,失去视力的邪祟照旧暴毙。倒是蒙眼邪祟一开始存活下来,还跑了挺远。
“……瞎眼的死了,‘直视对方’可以排除。”
“如果触发条件只是‘被直视’,蒙眼邪祟不会多活那么久;以半步鬼仙的谨慎,它也没必要在夜里瞎逛。”
“所以‘被直视’还有附加要求。比如不能对视,不能暴露特定部位,诸如此类。”
说到这里,方休抬起黑洞洞的眼,看向只有后脑的行人们。
“我用大顺做了验证,现在能100%确定——第二条禁忌是‘不可露脸’。”
白双影专心听着,咬了口热乎乎的生魂月饼。大顺的口味比眼镜柔和,但因果滋味浓郁许多,好吃得他长长地“唔”了一声。
“嘿嘿,好吃吧。”
布料孔洞后面,方休又弯起眼睛,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白双影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功劳挺大:“你认定这东西不会追杀你,也是因为半步鬼仙夜里乱晃?”
“是啊,地方就这么大。这条禁忌要是玩追杀,早该追杀它了。”
方休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像是想摸白双影的袖子,又半途停住。
“谢谢,多亏了你,我省下了许多调查时间。”他终究收回手,小声说道。
白双影放下月饼,想了想,伸手去揭方休蒙脸的衣服。
方休小小地紧绷了下:“哎?!”
不过他吃惊归吃惊,没有动。因为白双影的手已然探入布料,抚上了他的脸。
冰冷的手轻轻拂过方休五官,方休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知道他的五官还在原位,却也知道它们“消失”了。
现在他和白双影一样,面皮看上去一片空白。
接着白双影嫌弃地扒掉那团血布,他捞起袖子,猛擦方休头上的血。
眼看雪白的袖子盖过来,方休急了:“脏……”
“区区一点血,脏不了我。”白双影用袖子狂搓方休的头。
像是被冰冷的舌头舔过,方休满头污血迅速消失。黏在一起的发丝变得干净蓬松,看起来手感相当好。
这还差不多,没有布料碍事,他又可以随时摸方休脑袋了。
白双影满意了,继续埋头吃月饼。
方休看着白双影依旧洁白的衣袖,小声笑了会儿,偷偷蹭过来擦手臂。白双影忙着享用生魂月饼,由着方休折腾。
那张巨脸还悬停在两人上空猛瞧,谁也不理它。
等白双影一口气吃光生魂,方休才站起身。他空白的脸上没有五官,白双影仍能听出他的笑意。
“机会难得,血夜逛个街?”方休快乐地问。
白双影舔舔指尖的魂渣。
他知道,那只半步鬼仙就在附近。它依旧沉默地窥视他们,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还是那么烦人。
于是白双影凝起气势,朝半步鬼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邪祟立刻收了气息,跑掉了。
赶走让鬼不爽的家伙,白双影才欣然递出袖子。
“我们走。”他说。
……
血夜之下,满街行人一动不动,比白夜诡异许多。
人们照旧只有后脑勺,停在各自的老位置,连啤酒溅飞的泡沫都停在半空。天上没有烟花,音乐消失殆尽,所有霓虹不再闪烁。
整条街如同包进琥珀,死一般寂静。
只有两个没有脸的身影顺着街道漫步,巨脸气球一样飘在他们上方。
方休的心情完全没被影响,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居然还有那么点儿兴奋。
“好神奇,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方休看着街道两边的景象,默默和记忆里的动态做对比。
白双影则觉得广告牌不变了,棉花糖机不转了,实在有点遗憾。还是白夜更有趣,但是大顺月饼非常好吃,眼下他可以包容一切。
路过据点时,方休偷笑两声,朝老金一伙的方向做了几个不太雅观的手势。
折腾完了,他又满身血地蹦回白双影身边,胳膊搭上自家鬼的肩膀:“真好。”
白双影斜睨跟踪他们的巨脸:“哪里好?”
“有你在啊,和朋友一起更开心。”
方休哥俩好似的揽着白双影,“要是我们的支援不是‘召鬼’,我就得自己干这些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当着死忌的面开了罐旺○,当场喝了个精光。末了,方休还不忘把罐子扔进垃圾桶。
只是看到挨着垃圾桶的烧烤摊时,方休“咦”了一声。
刚才他路过这摊子两次,心里隐约感觉哪里不对。现在走得近了,方休突然福至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