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66)

2026-07-23

  说着,关鹤做了个深呼吸,才让声音不至于太过颤抖。

  “我为什么要恨他?他才四岁,他还什么都不懂……他恨我还差不多……”

  “是报应,”他忍不住喃喃,“我被带到这里,肯定是报应……”

  “怎么可能,你罪不至此。”

  方休拍拍他的背,“我只能说,祭品的筛选机制确实存在漏洞。”

  “祭品的筛选机制?”关鹤抬起眼。

  “是啊,你看咱们这一路都碰到些什么货色。这不可能是巧合,地府肯定有一套选择标准。”

  方休用脚尖踢了踢老金,“最开始我猜,标准是‘人命债’。”

  “……难道不是吗?”关鹤又垂下目光。

  “你想,很多英雄也杀过人。要是地府敢抓阳间英雄当祭品,阴阳两边早打起来了。”

  “可是目前,阳间根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际的基准应该严格点儿——比如背了人命因果,但不带功德。”

  人命因果,不带功德。

  靠这一条筛选,能够筛出为了私欲害人的人,以及意外致人死亡的罪魁祸首。

  地府带上后者也蛮好理解——

  某些人高空抛物砸死人,某些人酒后驾车撞死人;自大父母把孩子带到危险区域,致其意外身亡;卑劣小人歪曲事实引导舆论,逼得他人自杀。

  这些人没有明确的杀意,阳间法律也不会按照谋杀判。但就因果报应而言,说他们没沾血债,确实也说不通。

  说到底,“厄”总要活人解决。对于阳间来说,这些人已经是“相对划算的代价”了。

  所谓消灾解厄的“祭祀”,大概是阴阳两界各退一步的结果。

  然而世间血债千千万,不可能每选一个祭品,阴阳两界就来个联合审判。于是关鹤这种人,成为了规则中的可悲误差。

  关鹤听得很认真,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兴许是在负罪感中挣扎太久,他并不觉得多么冤屈。

  方休拍拍关鹤的肩膀,喝光了手里的饮料。

  “……所以哪怕是这样的情况,您也能接受吗?在您看来,这孩子应当死在这里吗?”

  方休把罐子往垃圾桶里一丢,突然提高声音,“您一直在听吧,准鬼仙大人?”

  白双影下意识看向半山的方向,方休瞧了眼自家鬼,也跟着调整面向。

  然而天上圆月皎皎,街上熙熙攘攘,天地间无人回应。

  “我只是想跟您面对面聊聊。”

  方休叹了口气,继续,“我随时可以解厄,但不想不告而别。”

  “您应该知道,一旦解了厄,地府会无条件保护我们。到时您只能束手无策……我觉得您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

  半山仍然隐藏身形,没有回应。

  白双影见状戳戳方休:“比起这些空话,你不如多说点事实。半山瞧了你一路,你觉得它能对你有几分信任?”

  方休:“……”什么意思,你讲清楚!

  但白双影这么一说,他好像真的很难反驳。

  半晌,方休委屈地揉了揉脸,小声唔了声:“好……”

  方休这架势实在不像准备干仗。揶揄归揶揄,白双影挺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默默护在方休身后,决定见势不对把人提溜走。

  只见方休一只脚踩上血肉模糊的老金,拿出了老金的镀金打火机。

  噗呲。

  火苗燃起,小火团再次飞舞。然而方休刚杀完邪祟,皮肤汗湿,灼烫伤害比之前弱许多。

  方休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并没有熄灭火焰。

  “动之以情没用,那我晓之以理了。”

  方休做了个深呼吸,“‘厄’的禁忌是绝对的,一旦违反,即时发动……但这火焰不同,从点火到小火团出现,总有一个微小的时间差。”

  “这不是禁忌,是你用来误导我们的法术,对不对?”

  说罢,他笑了笑。

  “很聪明的做法。毕竟要是有人发现了‘第三条’……不,真正的‘第一条’禁忌,很容易猜到厄的本体。”

  “可惜我已经发现了第一条禁忌。你这么强调禁火,只会让我更肯定我的猜测。”

  嗤啦嗤啦,火团持续灼烧着方休的皮肤。打火机变得滚烫,方休却仍然点着那团火。

  听着方休冲虚空说个不停,关鹤彻底迷茫了:“什么叫真正的第一条禁忌……第一条禁忌不是‘午时三刻到,纳命一条’吗?”

  方休:“我们正式进入祭祀前,二楼环境会和祭祀场地适配,小关你应该有印象。”

  “是有这回事。”关鹤回忆了两秒。

  “这次祭祀,二楼变成了居民楼的楼道,入口还是老式楼道门。但是这条步行街,和居民楼没有半分关系。”

  “我们进入祭祀时,出现了奇怪的‘天旋地转’和‘静止现象’。比起地府搞错祭祀主题,我倾向于‘厄’把我们从真正的场地转移,困在了异空间。”

  方休声音柔和清亮,传得很远。

  “更有意思的是,厄本该吸引各种各样的邪祟,这里的邪祟却个个残暴嗜血,明显被挑选过。我们这些‘罪人’则由地府精选,生魂寄宿在法器上,也算半个邪祟呢。”

  “厄痛快地把大家关在这里,我想,第一条禁忌其实是‘邪祟带命债,不得离开’。”

  “再加上‘午时三刻到,纳命一条’的禁忌,这里变成了完美的处刑场。危险分子们快快乐乐自相残杀,一个都跑不掉。”

  说到这,方休毫不避讳地露出了赞同神色。

  “……很奇妙对吧?好消息,这里的‘厄’在保护无辜者。坏消息,它正在从‘我们’手里保护无辜者。”

  关鹤急了:“你确定这里是异空间?大家被关着怎么找厄啊?”

  “小关,想想看。这条街道除了幻境,还像什么?”

  面对隐匿身形的半山,方休的声音越发响亮。

  关鹤咽了口唾沫,努力整理思绪:

  “这个场地很小,边界很奇怪,和上次祭祀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白天,天上一直是满月,街上一直是中秋节……”

  “这里的食水没有味道,往来行人都是虚影,只会重复同一个行为。”

  方休晃晃打火机:“嗯,我再补充一个——每到血夜,外界景象全部凝固,还有一张大脸从天上往下看,被看到可是会死的。”

  永不结束的中秋夜晚,动辄定格的幻影世界;从天上窥视的巨脸,再加上那条“此地禁火”的假禁忌……

  不会吧,这里难道是……

  关鹤愣愣地看向方休。

  方休手中,打火机依旧静静燃烧。

  小火团的灼烧却不知何时停下了,它们飘动在方休身边,就像小小的萤火虫。

  仿佛听见了关鹤的想法,方休心平气和地继续——

  “异空间这么真实,不可能凭空生成。我猜祭祀一开始,我们就被关进了一张照片。”

  “另一方面,厄的规则全部基于此地运行……我想,这张中秋节的照片,其实就是‘厄’本身。”

  方休脚下,老金虚弱地哼哼两声。

  关鹤表情渐渐变了:“可、可街上的人都没有脸……”

  “这件事,老金怕是更清楚——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力求保护无辜者,还知道在照片中露脸,会引来杀身之祸。”

  ……要怎样合情合理地破坏一张照片呢?

  ……很简单,点燃就可以了。

  方休举高打火机,做出敬酒的手势:“准鬼仙先生,你也被关在这里,却和‘厄’这么合拍……难不成你活着的时候是位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