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听?”谢清秋笑起来。
她肩上的黑色小人儿本来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闻言陡然站起身,双手乱舞,似乎在抗议。
谢清秋无视它的抗议,将那首情诗念给谢妄生听了。
微雨初歇夜生辉,
闻声方知卿已归。
半盏残灯,一帘疏影,
未语先低眉。
怕看你,
一看便教心事飞。
别后春光瘦,
重逢月色肥。
原来相思不是病,
是见卿时,
满院东风吹。
此生若问归何处,
不向天涯,
只向卿归。
念完,谢清秋哼了一声:“你方才提到的那个莫微雨,他那爹娘大字不识一个,想必是从这诗中窃了头两字来当做他们儿子的名。”
谢妄生也这么想。
不过,那两人最终死于自己儿子手下,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此时,已过了正午。
山洞外,魔种还在奋力和锁灵枷缠斗,树林几乎被摧毁了一大半,地上有飞鸟走兽的尸体,它们被魔息侵染从而横死。
日光毫无遮蔽地洒下来,晒得空气都在发烫,鲜血凝结成块。
洞内依旧清幽安静,谢清秋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送给锁灵枷,以维持其法力。
谢妄生看着不断挣扎的魔种,陷入沉思,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阿满,不必担心,离开前,我嘱咐了谢冬蕊,让她传讯于宗主,叫他赶紧过来镇压魔种;今夜子时待我离开后,这锁灵枷会散掉;不过,在那之前,宗主定会及时赶来的。兹事体大,他知道轻重缓急。”
谢清秋开口,安慰道。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谢妄生摇摇头,“我是在想,倘若魔种真的进到我体内,有没有什么法子把它弄走。”
谢清秋很快就回答了:“魔种不死不灭,你只能像你爹一样控制住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谢妄生叹了口气:“要怎么控制?有没有什么心法之类的。”
“没有。”谢清秋一脸遗憾。
谢妄生一脸震惊地望着谢清秋肩膀上的痴汉黑色小人儿,心生敬意:“纯靠意志力啊?”
谢清秋点头:“是。所以,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谢妄生撇嘴,双手抱臂,靠在洞壁上,心中暗骂镜罗王。
虽说,他身上流淌着无相魅皇族的血脉,但他毕竟生长于此方世界,对镜罗国并无半点故土情思,只觉得无间狱此等阴招实在太过狠辣。
光是灵髓痛都够他喝一壶的了,到时若是再真来一个魔种入体,痛死他算了。
正在腹诽之时,谢清秋再次开口:“倘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若忍不住的话——”
谢妄生抬眸,向谢清秋看去。
她凝视他,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就算了。”
谢妄生听完,万万没想到谢清秋会说出“就算了”如此儿戏的三个字,一时怔住,不知其意。
谢清秋继续道:“若镇不住魔种,你是不会牺牲的;待无间狱降临后,你便可进入无间狱,继续活着。”
谢妄生更加震惊了。
他全然没想到谢清秋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管是剑阁还是太渊宗,向来教的都是“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她怎么……
谢清秋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于我而言,修界的安定很重要,你的安危也很重要。倘若,两者发生冲突,万不得已时——
“阿满,我只能,很自私地,选择后者。”
谢妄生垂眸。
一股热流自他心间而起,逆流向上,流至眼眶。
他使劲飞快眨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而眼眶还是泛红了。
谢清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垂下的头。
黑色小人儿似乎看懂了他是谢清秋很在意的人,终于舍得从谢清秋肩上离开,跑到谢妄生前面,扮鬼脸逗他笑。
“阿满,再给娘讲讲你的事吧。”谢清秋搂着他的肩膀,柔声道。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的酸涩情绪,抬眸冲谢清秋笑:“好。”
日头一点点西移直至落山,明月悄悄升起,从树梢爬上漆黑的夜幕。
山洞中,两人的闲聊没有停过,像是把一生要说的话都尽数浓缩至这一日。
只一眨眼,子时将至。
谢妄生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宛若午后朝露。
谢清秋站起身,走到山洞口,凝神细听。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谢妄生”的呼喊。
“来人了。”谢清秋松了一口气。
她回到谢妄生身边,半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凝视他:“阿满,娘就陪你到这里了。”
谢妄生缓慢地眨了下眼,沉默一瞬,不死心地问:“朝生暮死,不应该满上十二时辰吗?娘,你会不会是明日卯时才会离开我呢?”
谢清秋笑了,亲昵地揪了下谢妄生的脸:“傻孩子,朝生暮死丹,不管几时活过来,都是子时散的。”
“这很没道理。”
谢妄生评价,眼眶慢慢地有一些发热。
谢清秋抱住他,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阿满,很开心见到你。”
“娘,我也很开心见到你。”
谢妄生轻声回应,他垂眸看见黑色小人儿坐在谢清秋的肩上,正冲他挥手再见,于是也朝他弯了弯嘴角。
“还有爹。”
子时到了。
谢妄生骤觉身上一重,再次睁眼时,谢清秋已咽了气;黑色小人儿不见了,应是跟着她的魂魄一道离开了。
他抱起谢清秋的尸身,走到山洞最里面,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接着后退一步,朝她拜了三拜,心中默念:
娘,爹,你们一路走好。
山洞中,只余他一人,和冰冷的水滴声。
方才种种,恍然如梦。
半晌后,谢妄生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山洞口,查看锁灵枷的情况。
锁灵枷已经开始失效了。
化为无数条血蛇的魔种,已然将锁灵枷一半的透明丝线给咬破。
谢妄生心下着急,立刻放出神识,探得前来镇压魔种的人已然行至半山腰,约莫再等一炷香就能到了。
其中,有一个人的脚程很快,走在最前面,估摸只消半盏茶。
在锁灵枷彻底失效前,他们是能到的。
于是,谢妄生安心地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其实,自打这魔种出现后,他体内灵髓就受到影响,一直隐隐作痛;只不过,为了避免谢清秋徒增担忧,他便没半个字都没提。
调息片刻后,始终不见好。
谢妄生叹了口气,如果江怀聿在就好了。
“他不会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谁?!”
山洞里,没有人。
山洞外,只有苍凉的月色和黑漆漆的树林,以及蛛网一般的锁灵枷,还有——
魔种。
它不再是之前啃咬锁灵枷的血蛇形态,又化为最初的赤色虚影。
是它在说话。
“你还挺厉害,能说话。”谢妄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谢浔春说过,魔种其实就是虞人烬的神识碎片;之前,在万象丹青卷的芥子空间中,那个玩意儿就只会点头摇头。
锁灵枷上的赤色虚影动了动,果然发出一道声音:“多谢。”
啧,还怪有礼貌的。
片刻后,魔种再次开口,夜晚的凉风将它蛊惑的声音送进来:“你一个人在此,不孤独吗?”
“不孤独,”谢妄生冲魔种一笑,“不是有你陪着我嘛。”
魔种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下,似乎是无言以对。
它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不,你孤独。”
谢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