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毫无技巧地强行灌输吗?
虞人烬太子爷的这片神识,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
魔种继续自言自语:“你看,你娘和你爹都死透了,剑阁的人也不认你,你在世上没有亲人,无依无靠。”
谢妄生闲着也是闲着,觉得跟这小傻子魔种说说话也不错:“好吧,你说的对,所以呢?”
似乎是见谢妄生承认了,魔种的声音激动起来:“所以,你不如让我进入你体内,咱们一道召来无间狱!那里面,都是与你流着相同血脉的族人!你就再也不孤独了!”
谢妄生了然。
这魔种蛊惑人的手段之一便是利用人的心魔与人对话。
只可惜,他没什么心魔。
谢妄生看着滔滔不绝的魔种,都有点可怜它了,很给面子地不断点头附和:“噢噢噢嗯嗯嗯好好好是是是对对对哈哈哈哈。”
魔种很开心,声音变得极其谄媚:“那你快帮我把这锁灵枷给破了!在那些人来之前,咱们一起召唤无间狱!”
谢妄生笑了笑,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才孤独。”
魔种:“?”
“你看啊,你的族人都死一千多年了,你最后也死于你最爱的师尊剑下,他飞升得道而你魂飞魄散,就剩这么一小撮脑子不大聪明的神识,到处找人带你回家。”
谢妄生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你说说,你孤不孤独,可不可怜?”
魔种沉默了。
它十分缓慢地缩成一小团,呆滞地挂在锁灵枷上,一动不动。
“要不你从良吧,跟我回太渊宗修炼,说不定能修回完整的神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谢妄生冲它抬了抬下巴,循循善诱,“如何?”
谢妄生越说越起劲,说完后,他才感觉到体内灵髓更痛了,于是揉了揉胸口,重新开始调息。
那魔种缓了半晌,重振旗鼓,再次开口。
“哼!你莫要巧言令色!”
“你才该仔细想想!你妹妹终有一日会觅得心上人,妙丽丽也会找到最契合的双修搭档乃至道侣;至于江怀聿,同你更没关系了,等他恢复记忆后,飞升大道他不走,难道会跟你一个修合欢道的混迹苟且一生么?”
谢妄生闭着眼,懒懒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不知怎么,他突然没兴致逗这魔种玩儿了。
这之后,任凭那魔种碎碎念,他一个字都不回。
那魔种口若悬河说了半天,发现谢妄生不为所动,终于着急变脸了,怒道:“快点!你这狗杂种!放我出来!”
谢妄生不耐烦地咂了咂舌:“闭嘴吧你,被师尊抛弃的傻缺玩意儿。”
骂完这一句,他灵髓猛地一抽,疼痛骤然放大,犹如万蚁蚀骨。
谢妄生面色瞬间煞白,额头上薄汗密布,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之前在丹青卷见过的镜罗国灭的场景:
九阴万劫火滚滚而落,无数颗火球砸向原本安宁的土地,有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孩童,牵着手的恩爱夫妻,誓死护国的士兵……
一瞬间,血流成河,尸山尸海。
汹涌的记忆一串接一串地强行挤入识海,愤怒的情绪也跟着涌进来。
一时之间,谢妄生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是突然被虞人烬附身了。
“快!放我出来!”锁灵枷上的魔种还在不断地催促,语气急促。
谢妄生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在夜色中泛出金色的光芒,眼下生出若隐若现的金色花纹。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锁灵枷,抬起手。
仿佛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压制,谢清秋化神期修为结成的锁灵枷,竟然于一瞬间碎为粉尘!
锁灵枷上的魔种终于挣脱了束缚,放声大笑,迫不及待地扑向谢妄生:“快!让我进去!”
就在它爬上谢妄生胸口之时,谢妄生眸中的金色淡了淡,陡然清醒了。
“丑东西,滚开!”
谢妄生满脸嫌恶,猛然催动灵流,将魔种狠狠震飞出去。
他趁机疾退至洞口,转身便朝山下奔去。
只要见到宗主,或是随便哪位会结锁灵枷的无情道修士,他便有救了。
夜色沉沉,谢妄生飞快穿梭于密林之间,朱色衣袂翻飞,足不点地。
身后,赤色魔种紧追不舍。
魔种的速度极快。
白日里,它追不上已至化神期的谢清秋,可谢妄生如今不过元婴修为。没过多久,那道赤色虚影便逼至他身后,与他只剩一臂之遥。
魔种发出一阵狰狞怪笑,身上骤然生出数条触手,如闪电般袭向谢妄生。
就在此时,谢妄生灵髓中原本隐隐约约的抽痛陡然加剧!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仿佛有只生着獠牙的怪物钻入骨髓,正一口一口啃噬他的灵髓。
铺天盖地的疼痛瞬间吞没了他,甚至比当年灵髓被生生挖出时还要猛烈。
谢妄生脚下一乱,身形踉跄。
下一瞬,脚腕便被魔种的触手死死缠住。他猝不及防,重重栽倒在地,沿着山坡滚进满是枯枝败叶的泥土之中。
触手顺着他的脚腕飞快向上攀爬,转眼便缠至胸口,猛地撕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
触及他胸口的刹那,触手倏然融化,化作一摊黏腻的黑色液体,缓缓渗入肌肤。
一股诡异的触感随之袭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拼命往他血肉深处钻。
一股诡异的触感随之袭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拼命往他血肉深处钻。
谢妄生浑身发颤,立刻意识到,这是魔种入体的方式。
他强忍着灵髓中近乎将人撕裂的剧痛,手腕猛然一翻。灵流自掌心涌出,凝作一枝盛放的花枝,如飞鸟般悍然撞向胸口那摊正在融入体内的魔种。
“砰”的一声,魔种被生生撞飞数丈。
谢妄生背靠树干,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咬紧的牙关仍止不住身体轻颤。
若在平日,这一击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可此时灵髓剧痛难忍,他的意识已在昏沉边缘摇摇欲坠。
谢妄生狠狠咬破嘴唇,借着腥甜的痛意强迫自己清醒,随即榨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在身前结出一道层层叠叠的花墙。
做完这一切,他眼前猛然一黑,身子无力地向旁一歪,额角重重磕在粗粝的树干上。
眩晕的视野时明时暗。
他勉强睁着眼,看见魔种接连撞了几次,便将花墙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它从洞中钻出,发出一阵阴戾冷笑,宛如一只硕大而恶心的赤色飞虫,朝他猛扑而来。
“接受我吧!”
谢妄生想躲。
可他实在太痛了。
痛得连呼吸都像有刀刃割过肺腑,莫说站起身,便是一丝灵力也再催动不出。
早知今日,他还不如去修无情道。
至少到了此时,还能自己结一道锁灵枷保命。
宗主他老人家不知道他的身世吗?居然让他去修这劳什子合欢道……
胡思乱想间,魔种已再次扑至他身前,紧紧贴上了他袒露的胸口。
然后——
不动了。
谢妄生靠着树干,艰难地向后挪了寸许。
魔种却仍凝滞在原处,随着他的动作,与他拉开了距离。
谢妄生屏住呼吸,眯起眼仔细看去。
月色之下,林间不知何时遍布了一道道近乎透明的丝线,纵横交错,宛如一张巨大蛛网,将魔种牢牢缚在其中。
是锁灵枷。
救兵来了。
确认自己不会被魔种附体后,谢妄生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
他皱紧眉头闭上眼,死死咬住染血的下唇,把即将溢出喉间的痛吟强行咽了回去。
不管来的是谁,他决计不能如此丢脸。
“阿满。”
谢妄生一个激灵,骤然睁开眼。
娘?
不对。
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吃力地撩起眼皮,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