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月色中,一道人影正缓步朝他走来。
那人身着雪色长衫,衣摆拂过幽暗的林间,不沾染半分夜色。
是江怀聿。
谢妄生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做什么叫他小名。
那是亲近之人才能叫的。
趁他现在没力气说话,故意占他便宜啊。
江怀聿走到他身前,目光先落在他被魔种撕开的衣襟上,微微一顿。
随即,他解下外袍,俯身盖在谢妄生身上,将那片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遮住。
谢妄生原本想说自己不冷,可实在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只得任由江怀聿用外袍将他裹紧。
江怀聿伸出手,指腹轻轻拭过他唇角的血迹:“灵髓又痛了?”
谢妄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抬眸时,他看见江怀聿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尽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只是,那心疼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晦暗而复杂的情绪。
谢妄生看不明白。
江怀聿伸手将他搂进怀中,声音低得发哑:“抱歉,我来晚了。”
清冽如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妄生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心底也随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至于江怀聿眼中那抹复杂究竟是什么,他此刻已经无暇细想。
他攥住江怀聿胸前的衣料,将滚烫的额头埋进对方怀里,轻轻蹭了两下,嗓音委屈。
“子暄……好痛啊。”
话音刚落,江怀聿浩荡的灵流便不要钱似的涌入他灼热紊乱的灵脉之中。
谢妄生脑袋一歪,眼睛一闭。
十分放心地昏倒在江怀聿怀里。
第77章
“!”
谢妄生从睡梦中惊醒, 冷汗岑岑。
他终于想明白了,江怀聿眸中那抹复杂的神色是怎么回事。
锁灵枷是江怀聿结下的,而此阵只有无情道修士才会。
也就是说——
谢妄生猛然抬头, 发现江怀聿正站在他床边,面色沉沉。
谢妄生喉咙不安地滚了一下, 有点结巴:“你,想起来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嗯。”
谢妄生一颗心缓慢下沉:“那你都记起来了?”
“嗯。”
“我……抱歉。”
江怀聿什么都没说,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拂袖而去。
哎?
怎么就这么走了!
好歹骂他几句啊!
“子暄!”谢妄生着急忙慌地跳下床,想去追他。
不料,被子如同魔种一般陡然长出好几根触手,紧紧缠住他的腿, 叫他不得动弹。
“孩子,醒醒!”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一张俊美的中年男人脸映入眼帘。
他混沌的大脑迟钝运转了片刻, 才反应过来,这是剑阁阁主谢青藏。
谢妄生坐起身, 满头冷汗, 一身里衣都被浸湿了。
他开口, 哑着嗓子道:“见过阁主。”
视线一扫,发现屋内除了谢青藏,还有谢冬蕊和谢小棠。
他们为何会在此?
江怀聿去哪了?
谢青藏端了一碗水,递给谢妄生,向来周正严肃的脸上露出不太相称的慈爱笑容:“来,润润喉。”
谢妄生有点茫然地接过碗, 一口饮尽。
谢青藏笑道:“眼下没有旁人,你该唤一声祖父了。”
谢妄生手一抖, 碗差点落下去。
他诧异抬眸,怔怔看向谢青藏,错愕良久后,才喃喃道:“您……您知道?”
谢青藏捻了捻他下巴上的美髯,颔首笑道:“早就知道了。”
谢妄生惊讶:“那莫微雨……”
谢青藏脸上笑容淡了些许,语气也凉了下去,似乎不想提到此人:“替死鬼一个。”
“替死鬼?”谢妄生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不知其意。
谢青藏看着谢妄生,脸上露出怜惜的神色,缓声道:“孩子,我瞧你神色不大好,不如暂且歇息一会儿?”
“我没事,阁主,”谢妄生摇了摇头,接着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改口,“啊,不是,祖父。”
他的确没有完全恢复,体内的灵髓仍旧隐隐作痛,但他实在太好奇了。
于是忍痛,眨巴着眼瞧向谢青藏:“祖父,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一开始不认我呢?”
谢青藏眼底露出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拍了拍谢妄生压在被子上的手,便娓娓道来。
“当年,剑阁收到消息,说有了清秋孩子的音讯,我既欣喜又担心,欣喜的原因自不必多说,担心是因为你父亲毕竟是莫闻声,不管你有没有传承他的修罗骨,你都会被幽冥天觊觎,被各大势力忌惮,而剑阁式微,难以保住你。”
“到达你当时居住的那个村子后,我尚在思考对策,却没想到,你那愚蠢的养父母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孩子推给剑阁,说是清秋的孩子。”
谢妄生瞪大眼,心中十分诧异:“您那时就知道了?”
“我身为剑阁阁主,什么包藏祸心的人没见过,哪里会被两个山野愚夫糊弄住?”
谢青藏摇了摇头,眸色中露出一点怒意和鄙夷。
“他们如此,倒是随了我的心意,索性将计就计,明面上先带着那替死鬼回剑阁,过一段时日,再去将你接回来。”
说到这里,谢青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只可惜,再去时,那个村子被山洪冲毁,已寻不到你了。”
“后来,果真不出我所料,那替死鬼被幽冥天抓走了。”
谢妄生听了,心情复杂,一时很难说清他没有回剑阁这事,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人生果然是阴差阳错,祸福相依。
他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喃喃道:“那,还好当年回剑阁的不是我,不然被幽冥天抓走的就是我了。”
然后像莫微雨那样,被迫帮幽冥天做一些类似于取金丹的腌臜事。
谢青藏摇摇头:“不一样。”
“那替死鬼被抓也就被抓了,左右与剑阁无关。但是,孩子——”
他凝视谢妄生,像是透过他的面容在看自己的女儿。
“若是你,剑阁便是把这修界翻个底儿朝天,也会将你救回来。”
谢妄生有些局促。
他几乎不曾面对过来自长辈的如此直白而热烈的爱意,一时之间有点发懵,不知如何回应。
他紧紧揪住被子,复而又松开,冲谢青藏一笑:“谢谢祖父。”
谢青藏沉默地拍拍他的手。
“那,”谢妄生又想起一个问题,“莫微雨呢?”
谢青藏冷哼一声:“死了。”
谢妄生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道:“什么?”
方才,谢青藏说莫微雨是“替死鬼”,他便明白了谢青藏的用意,但没料到的是,人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魔种离开天罡窟后,人心惶惶,担心它找到下一任宿主,然后召来无间狱;以仙都家主江盛宗为首,他们要求必须斩杀莫微雨,以绝后患。”
“我身为剑阁阁主,以大局为重,自是含泪应允。”
谢青藏面色毫无愧疚和惋惜,反倒是一脸厌恶。
“这个莫微雨,是幽冥天派来剑阁当卧底的,他倒是如实给我讲了,说不想再回幽冥天,求剑阁庇护;他若诚意如此,我让他去送死,还会心怀愧疚。”
“但,他实则又在暗地里给幽冥天递送消息。”
谢妄生听明白了。
莫微雨这是不确定哪边最终会赢,所以两边都讨好,到时根据局势决定自己到底站哪边。
谢青藏捻了捻美髯,摇摇头:“此子心术不正,脑子愚笨,还善妒,最叫人厌弃的是,居然为了不暴露身世,杀了为他苦心筹谋的亲生父母……除了当个替死鬼,毫无可取之处,死了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