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生默然。
难怪,当初莫微雨回归剑阁,谢青藏设了宴席,搞得人人皆知;同时,只把他当做普通宾客对待……种种行为,都是为了钉死“莫微雨是谢清秋之子”这个事实。
谢妄生虽不喜莫微雨,但二人之间并无什么血海深仇;如今人替他死了,他心情实在复杂。
或许是心绪翻涌牵动了灵髓,灵髓猛地一抽。
他眉头一皱,死死咬住牙关防止自己发出声音,同时紧紧揪住锦被。
谢青藏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谢妄生发现自己体内尚且存了一些江怀聿的灵流,赶紧运转调息。
疼痛稍稍缓解后,他忍痛抬眸,一脸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看向旁边的谢冬蕊和谢小棠,转移话题:“这一切,你们也都知道吗?”
谢冬蕊笑盈盈道:“当时在太渊宗,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猜到了,你和你爹长得实在太像了。后来,是长姐玉听传讯告诉我的,说你回剑阁了。”
谢小棠挺起胸脯,一脸骄傲:“没人告诉我!但我一开始就不信莫微雨是我三表兄!”
谢妄生笑起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有眼力,不愧是剑阁的大少主。”
“人醒了吗?”
突然,一道浑厚嘹亮的男音在门外响起。
门被砰的一声踢开,谢夏山抱着一堆药包大步流星地迈进来,一把扔到桌上。
他扭头,看见谢妄生,登时又惊又喜地扑了上去:“我的好侄子,你醒了!”
谢青藏一脸嫌弃地挥袖,拦住热情的谢夏山:“他刚醒,还不舒服着,你离远些。”
谢夏山“噢噢”几声,后退一大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妄生,面上又是欣赏又是心疼。
“不愧是清秋的孩子,长得真俊。”
谢小棠撇撇嘴,小声嘀咕:“爹,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闭嘴!”谢夏山瞪着谢小棠,“这事都没人告诉我!害得我白白疼了一个外人好一段时间!”
谢小棠声音更低了:“那也没人告诉我啊,我都是自己猜的……自己没点眼力见还赖上别人了……”
眼见着谢夏山就要暴跳如雷,谢冬蕊赶紧安慰他:“二哥,你待莫微雨真心诚意,才更坐实他就是三姐的孩子,你居功至伟呢。”
谢夏山想了想,面色转晴,突然骄傲起来,笑道:“的确如此。”
就在大家都以为谢夏山情绪安定下来时,他突然脸色一变,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都红透了。
一屋子人都惊呆了,震惊地盯着他。
谢夏山重重一跪,对着谢妄生嚎啕大哭:“孩子啊,舅舅实在对不起你,舅舅当年就不该为仙都做那腌臜事!竟然挖了自家孩子的灵髓!”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悔恨不已。
谢妄生吓了一跳:“舅舅,您快请起,当年抓我的又不是您。”
他的声音被谢夏山的哭声压了下去。
谢夏山红着眼,泣不成声:“不管怎么说,我都做错了事,妄生,舅舅愿意把自己的灵髓挖给你!”
这话换做别人来说,谢妄生可能还要质疑几分,但出自谢夏山之口,他十分相信,这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谢夏山十分看重家人,愿意为了谢冬蕊去帮仙都做脏事,愿意替谢浔春顶罪。
谢妄生从未感受过来自家人如此无私的浓烈感情,登时无措道:“不用了舅舅,我挺好的……”
“哎呀,我的爹爹!”
谢小棠一把拽起谢夏山,一脸嫌弃。
“人家妄生哥哥的灵髓受了伤,修为都比你高,人家要你这破灵髓做什么?别往自个脸上贴金了!”
谢夏山瞪着谢小棠,又觉得很有道理,一时哑然。
谢妄生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暖融融的。
剑阁虽不是什么可只手遮天的世家,但众人之间感情甚笃,氛围很好,实在令人向往。
“妄生哥哥,”谢小棠背着手,伸长脖子,朝谢妄生眨眨眼,目中露出一丝探究,“你方才是做噩梦了吗?”
谢妄生点头。
谢小棠眯起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什么噩梦啊?为何会喊表兄的名字?”
这种笑容,谢妄生太熟悉了,因为他在谢芦苇脸上见了太多次。
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看那种男男话本子么?可千万别让她俩互相认识了。
他含糊回答:“梦到一些不好的事。”
谢冬蕊听到江怀聿的名字被提及,竖起耳朵,参与对话,笑道:“你们兄友弟恭,真是太好了。”
谢妄生目光心虚地闪躲着,勉强笑了一下。
他本就喜欢谢冬蕊,如今两人关系又更近一步,成为亲人;而自己却戏耍了她的孩子,实在是坐立难安。
他巴不得现在就跳下床去找江怀聿坦白。
谢青藏见谢妄生脸色越来越难看,皱眉道:“你这灵髓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能痛晕过去?”
谢妄生也觉得奇怪,自打灵髓受损后,他这还是第一次痛到这种程度。
他细细回想了一下:一开始,他的灵髓基本每晚都痛,和江怀聿双修后,疼痛减轻,若是神交,便能连着好几个晚上都不痛。
而离开万象丹青卷后,又开始痛得频繁了,有时,白日里也不舒服。
最终,魔种出现后,便彻底加剧了。
魔种是虞人烬的神识,而万象丹青卷里也有他的残留神识,或许,就是这人的神识和自己不对付?
谢妄生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安慰大家:“没事,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的,我……”
“这岂是小事?”
谢青藏皱眉,严肃面色中流露出一丝痛惜。
“这几日你务必好生歇着,我让剑阁最好的医师都来给你瞧瞧。”
谢妄生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乖巧点点头,笑着道谢:“好的,那就有劳祖父啦。”
谢青藏瞧着谢妄生,越看越喜欢。
人是无相魅皇族后裔,样貌惊艳自不必说,尤其是一双溜圆的眸子十分灵动,像花园中扑蝴蝶的小猫。
且年纪轻轻就入了元婴,修为和江怀聿不相上下,未来之造化不可限量。
他带着一脸看小猫儿的宠溺笑容,拉着谢妄生又问了许多,譬如太渊宗的师长同门待他好不好,发的月钱够不够用,在山上住得习不习惯……
谢妄生笑着一一作答。
谢小棠也凑上来问了不少问题,谢夏山一边插话,一边把他带的药包拆了,说是嗅闻可缓解疼痛,谢冬蕊也跟着帮忙,把药包放到熏笼里。
谢妄生很喜欢这样其乐融融的热闹氛围,因而,当体内江怀聿残留的灵流彻底消失殆尽后,他为了不扫兴,强忍着灵髓疼痛,有说有笑,愣是没让人发现异常。
直到金乌西坠,余晖洒入房间,谢妄生终于撑不住了,手猛然捂住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孩子!”
“妄生!”
“妄生哥哥!”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谢小棠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拿出储物戒中的玉听:“都别慌,表兄之前嘱咐过我,说妄生哥哥若是灵髓痛,就立刻告知他,他有法子镇痛。”
谢夏山怒声怒气地着急催促:“那你快些!”
“快不了!”谢小棠传完讯息,收起玉听,一脸无奈地安抚自己易怒的爹,“江表兄被他们仙都家主叫走了,看起来有要事呢,他哪能这么快就……”
砰——
门被推开。
江怀聿来了。
他进门后,谁都没看,也没给三位长辈行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榻上的谢妄生身上,就这么径直快步走过去,并指点住谢妄生的眉心,开始输送灵流。
这么快?
还没说完就被打脸的谢小棠挠了挠头,探头朝门外看去,看到一股尚未消散干净的灵力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