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他去炼丹炉的路上,曾经见过一个陌生的瘦弱小孩,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正在拼命钻狗洞。墙根下那一抹灰扑扑的身影瘦得不成样子,肩膀被砖角刮得血肉模糊,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寸寸狠命往前挪。
他叫了几声,那小孩并不回应,于是他上前抓住其脚腕,试图将他拽回来,问一问是否需要帮助。没料到,那小孩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锁骨上;大抵是这一口耗尽了余下所有力气,小孩昏迷过去。
江怀聿不顾贴身护卫的阻拦,也来不及处理自己锁骨上洞穿血肉的咬伤,上前查看小孩伤势,发现皮肤冰凉,但体内有一股热流在乱窜。
他试着渡去一道自己的灵流。
半晌后,那小孩醒来,第一时间便一扭头拼命钻过狗洞离开了。
江怀聿派自己的贴身护卫前去保护,一路暗中护送至安全无恙地离开仙都。
后来,江怀聿自己研究医书,推断出是灵髓损伤,猜测仙都里有些人在暗中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向江盛宗禀告,江盛宗只是说自己会调查,让他专心修炼,其他的事无需理会。
那之后,仙都内外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锁骨上那道牙印留了很久才褪,偶尔对镜自照,仍能看见一圈浅浅的疤痕。
谢妄生扬眉:“你们仙都,有灵髓损伤的人?“
江怀聿回答:“嗯,我遇到过一个灵髓损伤的小姑娘。“
他印象很深,彼时那小孩满脸脏污,卷曲的长发凌乱地盖在脸上,看不清模样;但能依稀窥见长长的睫毛和上扬泛红的眼尾,挺翘的鼻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谢妄生:“哦。“
两人一时无话,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谢妄生不大自在地动了动,终于发现尴尬气氛的来源。
大半夜的,他居然和江怀聿单独共处一室;且他衣衫汗湿,床榻上被褥凌乱,枕头乱堆,一片狼藉。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谢妄生难以忍受这奇怪的安静,于是打破沉默。
经过一整日的折腾,此刻倦意涌来,他打着哈欠伸懒腰,暗示江怀聿要是没事就赶紧滚。
江怀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端正地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像是要谈什么正事。
谢妄生见状,以为他有什么关乎秘境的事要聊,于是也收了懒散,打起精神,等他开口。
片刻后,江怀聿云淡风轻,语气平平地吐出四个字:“找你双修。“
谢妄生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第23章
谢妄生死死摁住自己, 才好险没从床上蹦起来踹江怀聿一脚。
“你,我……不是……”谢妄生张口,但这几个字给他带来十分强劲的冲击力, 他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江怀聿十分耐心地看着他。
谢妄生暗自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方才的慌乱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好笑。
没想到, 江怀聿这么好骗。
江怀聿不仅信了自己修合欢道,还如此坚信他俩是双修搭档。
真是……
太!
好!
笑!
了!
谢妄生憋了又憋,实在忍不住,连忙低头埋进被窝, 双手捂脸,死死咬住嘴唇,拼了命地憋笑。
江怀聿肯定是克服了重重心里障碍, 挣扎了许久,最终为了提升修为, 才不得不来找他双修的。
一想到江怀聿纠结的模样, 他就想笑。
可惜, 没能亲眼见证。
江怀聿安静地立在距离床榻三步之远的地方,注视着谢妄生。
谢妄生整个头埋在膝盖顶起的绸被里,墨色长卷发散落,双肩轻微颤抖。
这是在……哭么?
等待片刻,谢妄生终于抬起头,一双桃花眸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微微泛红。
果然是在哭。
江怀聿暗自叹了一口气,有些许愧疚。
自打出生起, 为了修炼,他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事都愿意做,儿时被骗跳入炼丹炉就可以打通奇经八脉,他听了毫不犹豫就爬上炼丹炉往下跳,结果被烧伤。
但跟人双修这事……实在是超出他的认知。
特别是看完妙丽丽给他的双修心法后。
他踌躇了一整日,绕着宅院走了十圈,终于在入夜后才眼睛一闭心一横直奔谢妄生的房间。
没想到,谢妄生是如此期待他来,并且喜极而泣。
谢妄生笑够了,准备继续逗江怀聿。
他刻意压低嗓子,装腔作势地挤出一种幽怨的语气。
“你这会倒是想起找我双修了?嗯?”
“双修搭档一年多,虽你从未言明,但我看出你内心不喜双修。果然啊,失忆后回归本心,还是很抗拒双修,很抗拒我,对不对?”
江怀聿沉默半晌,回答:“不是。”
谢妄生:“不是什么?”
江怀聿又沉默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抗拒你。”
嗯?
谢妄生挑了下眉,乐了。
啧。
“我不抗拒你。”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真该让拥有记忆的江怀聿来亲自听一听。
“我不信。”
他努力控制自己别笑出声,一脸哀哀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
“算了,你别再解释了;既然你讨厌,我也不勉强你。”
谢妄生翻身下榻,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看向江怀聿:“你走吧。”
今日捉弄江呆鹅的成果不错,他要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江怀聿静立片刻,缓步向他走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谢妄生内心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江怀聿开始怀疑了?
他大脑疯狂转动,努力回忆自己方才是不是哪句话露馅了;同时全身肌肉绷紧,严密注视江怀聿的一举一动。
江怀聿抬起手。
谢妄生习惯性后撤半步,与此同时一只手往上抬,准备截住江怀聿。
江怀聿的手臂绕过他,将门关上,夜晚的凉风被隔绝在外。
“抱歉。”
两个意料之外的字,如温润玉石一般,轻轻滚入谢妄生耳中。
?
谢妄生莫名抬眸,对上江怀聿的眼神。
什么意思。
让他道歉么?
不可能,他谢妄生宁死都不会——
“我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江怀聿轻声解释,“让你难过了,是我之过,实在抱歉。”
谢妄生愣住,瞳孔缓缓扩大。
啊?
江怀聿认认真真地看着谢妄生,又说了一遍:“抱歉。”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谢妄生肯定很难过。
他俩关系这般亲密,他却忘记了对方;并且,自己的的确确表达过对合欢道和双修的抵触。
他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母亲不记得他了,还嫌弃他的身份以及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定然是很伤心的。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江怀聿,一时无言,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奇闻啊,这呆鹅居然还会说人话呢。
江怀聿叹了口气,面上表情有些愁苦:“这个采魂咒很厉害,这三年的记忆被抽取得一点不剩,我连合欢道的基础心法都不记得了,更何况你。”
谢妄生:“……”
是这么对比的吗?
心法比人更重要?
真服气。
倘若他俩真是关系密切的挚友,听了这句话他当场就得把江怀聿脖子拧断。
他的心情突然又不复杂了,不断腹诽江怀聿。
什么人啊,果然天生就适合修无情道。
江怀聿哪里知道谢妄生反复横跳的心情,他见谢妄生还是不说话,想了想,从储物戒中翻找拿出一包油纸,递过去。
谢妄生趁机整理好表情,压下眸中鄙夷的神色,一头雾水地接过江怀聿递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