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灵髓被割,能忍受这种疼痛。不曾想,当这种熟悉的疼痛再次降临时,他疼得几乎窒息,喉咙发紧,胸腔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锈味,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哎呀, 终于回来了。“
“是啊,累死了,画舆图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我还被几只无相魅盯上了,吓死我了,费了好大劲才甩掉。“
迷糊中,谢妄生听见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讨论声,是出去画舆图的大家陆陆续续回来了。
讨论声穿过窗纸,带着夜风的凉意,一点一点把他从昏沉里拽出来。
他无法容忍自己浪费了一天没有任何进展。
他一咬牙,狠下心,催动一道灵流化作尖锐刀锋,割向自己的灵髓。
……痛。
好痛。
一阵剜心蚀骨的疼痛来袭后,谢妄生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觉登时消失,连同窗外那几句寻常的闲谈,一起被卷进无声的漩涡里。
他陷入混沌。
过去那段最可怕的记忆不由分说强行涌入大脑。
“这位小友,我乃仙都江氏门下,专为我们仙都少主挑选陪练,想不想去?“
那人穿一身灰青道袍,蹲下身来,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炊饼递到他面前。彼时他已有两日未曾进食,谢芦苇饿得在草棚里直哭。
“哈哈,小友说笑了,别说吃的了,若是能成为我们少主的陪练,荣华富贵那是不在话下,您根骨不凡,说不定也能飞升呢。至于你妹妹,你放心,日后肯定把她一起接到仙都去过好日子。“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既谨慎又期待地跟着那人去了仙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仙山。云海翻涌,重檐叠瓦,金色的光从最高那座殿顶上漫下来,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攥紧了袖口里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炊饼,心想等接来芦苇,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也尝一口。
刚到仙都,他就被放入一个法阵里,说是测灵髓的。
阵盘转动的瞬间,他听见周围那群锦衣玉袍的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嚯,这灵髓资质……跟咱们大少主有得一拼吧?小子,你到底什么来头?爹娘是谁?师从何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领头的人已经抬起手。
“来人,送他去抽髓池。“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他被两名身形高大的修士架起来,双脚悬空,在长长的廊道上飞速前行。沿途的廊柱、灯笼、雕花栏杆像一张张五官扭曲的凶兽,争先恐地要吞噬他。
“这位小友,你的灵髓万年难遇,只是,你八岁了还不曾修炼,放在你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无妨,将灵髓献给仙都吧,此乃天道赐予你的福气,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被困在符文繁复的黑色大阵中,冰冷彻骨的圣泉水将皮肤浸透,浸到嘴唇都失去血色;滚烫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沿着灵脉一路摧枯拉朽地翻涌向灵髓,烫得他骨头里像在烧火。冰与火两股力道在身体里交战,他像一张被两只手撕扯的纸,疼痛难熬。
彼时,谢妄生濒临晕厥,眼前一片白茫,似乎能看见大开的鬼门关,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长路,路尽头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张开无牙的嘴对他阴森森地笑。
“先停下!大少主要来炼丹房!出去,都出去!“
一声仓促通报后,汲取灵髓的法阵停止运转,周围人纷纷离去,脚步声远了,最后一道门也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谢妄生陡然清醒,抓住一线生机,强行冲破法阵,逃了出去。
沉沉夜色中,他身负重伤,吊着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摸索。仙都的回廊一重又一重,他不识路,只凭着一股本能往人少灯暗的地方钻。终于,他在一处偏僻的院墙根,发现一个狗洞。
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一根浮木一般,他拼命往里头钻。
狗洞很小,坚硬冰冷的墙砖不断磨砺他瘦弱的肩头,擦得血肉模糊,但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再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到了外面,就有活路了。
刚钻到一半,脚踝骤然一凉,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什么人?“
他一扭头,那人面容模糊,冲他张开血盆大口,阴森一笑:“你,逃不掉的。“
“啊啊啊啊滚开!!!“
谢妄生大喊,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都无法动弹,而自己距离可以逃出生天的狗洞越来越远。
完了……
谢芦苇还在等他回家呢……
等不到的话,她还那么小,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无边的黑暗袭来,将他一点点包裹、吞噬。
绝望之际,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凉意像是春日初融的冰雪,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在他周身经络中缓慢游走,所到之处,痛楚被一寸寸熨平,连那双攥着他脚踝的手仿佛也松了一分。这股清凉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转瞬即逝。
但凭借这一点力量,谢妄生突然有了力气,一咬牙,猛地睁开眼,同时一拳挥出去。
他对上一双冷灰色的眸子。
是江怀聿。
他收不住手了,但江怀聿反应很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直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妄生躺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面容模糊的脸像讨命的厉鬼一般,还在他脑海中阴笑盘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最讨厌的人捉住,更没意识到,自己浸透汗水的里衣此刻正贴在身上,将清瘦的肩线和起伏的胸腔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江怀聿的手指在谢妄生手腕上腾挪移动,从五指抓握转为诊脉姿势。指腹微凉,落点极稳而力道轻柔,像在按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妄生察觉到一丝陌生的凉意在自己手腕上滑动,骤然回过神来,猛地坐直,同时抽回手。
他靠在床架上,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对,是噩梦。
事实上,他是成功逃离了的。
当时,脚踝被人抓住后,他不管不顾,一扭头就张口死命咬下去,趁那人痛呼,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出狗洞,一路拼命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天边破晓,满眼都是田野和远山,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吆喝着耕牛,他才精疲力尽地停下,一头栽倒在地。
活下来了。
只是,每到深夜,他会时不时地做噩梦。
梦中,他每次快要爬到狗洞时,都会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有时候,让人害怕绝望的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你以为自己即将逃离痛苦却在临门一脚被人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入泥沼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噩梦,一做一般就是一整宿,十分折磨人。
哎,等等。
这次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谢妄生想到睁眼之前那股来路不明的凉意。
他撩起眼皮,看向江怀聿:“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江怀聿语气平和地回答:“叫你几次都不醒,便试着给你灌入我的灵流,催你清醒。“
谢妄生闻言,登时呆住。
江怀聿并不在意这回事,蹙眉换了一个话题:“你的灵髓,怎么回事?“
谢妄生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江怀聿脸上缓慢游走。
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江怀聿的影子映在素白帐子上,安静得像一帧画。
这呆头鹅面色平和自然,眼神中真真切切地有一点疑惑。
看起来,他似乎是真不知道仙都到处找人强取灵髓?
可他身为大少主,当真一点都不知么?
谢妄生笑了一下,懒洋洋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灵髓有伤?“
“测人的根骨,随便什么法器都行;但测灵髓,可是要专门的法阵的。“
江怀聿顿了顿,回答:“我曾见过灵髓损伤的人,疼痛发作时会意识混沌,皮肤冰冷,但体内滚烫,持久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