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聿后退一步,挡开他毛毛躁躁伸过来的手,上下打量一眼。
“你在紧张?”
“没有啊,我紧张什么,”谢妄生一本正经地否认,“我就是见你安然无恙,心里开心,想……对你好点。”
这话倒是真心的,所以谢妄生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真诚,童叟无欺。
江怀聿又盯了他一会儿,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继续脱衣,语气听起来很是若无其事。
“你若是不习惯同榻,想和妙师弟睡,那就去吧。”
谢妄生一惊,皱起眉头,语气嫌弃。
“我跟猪丽丽?想什么呢你?”
“他是单方面垂涎我,但我视他如亲儿子。”
江怀聿笑了。
谢妄生瞥见江怀聿转瞬即逝的浅浅酒窝,心里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
甚至有点想继续胡言乱语,逗江怀聿笑。
“总之,你别多想,我是担心你若灵髓发作,我能随时帮你缓解。”
江怀聿收了笑,认真道。
谢妄生点点头。
其实,自打之前在丹青卷里神交后,他的灵髓就没怎么痛过了。
但他不想主动提神交这事。
江怀聿上了榻,抬眸问谢妄生:“你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谢妄生眨眨眼:“看您吧,您习惯睡外边小的就习惯睡里边儿,您习惯里边小的就习惯外边。”
江怀聿有点无奈了:“谢妄生,你正常点。”
“哦,”谢妄生耸了耸肩,如实相告,“我习惯坐着睡觉。”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搁在桌上,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一仰:“就这样。”
江怀聿想起,之前在无相秘境时,谢妄生也是坐着睡的。
“为什么?”
“在拜入太渊宗之前,我和谢芦苇老在一些破庙、废弃房屋住,半夜会有人来抢地盘,或者野兽袭击,躺着睡不安稳,坐着随时能跑,就习惯了。”
谢妄生语气轻松,想到以前的日子,甚至还笑出声。
“谢芦苇那丫头是真的心大,睡着后完全叫不醒,得扇一巴掌,哈哈。”
江怀聿扯了扯嘴角,想跟着一起笑,但没能笑出来。
“来榻上睡吧。”他很认真地看着谢妄生。
谢妄生摆手:“我真……”
“别说你不习惯在榻上睡,”江怀聿打断他,“你之前有两次都睡得很香。”
谢妄生语塞。
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婉拒措辞时,江怀聿又开口了:“还是我来抱你?”
“不用!”
谢妄生一个鲤鱼打挺,瞬间站起身,长腿一抬,两步迈到床榻边,脱衣脱鞋上榻,跨过江怀聿,刺溜一下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拽到下巴,只露出一颗脑袋,
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江怀聿笑了一下,下榻去把谢妄生乱丢的衣裳叠好挂在衣架上,把两只鞋头尾对齐并排摆放好,然后回过头,视线在两人的枕头之间来回扫视。
谢妄生疑惑:“你看什么呢?”
江怀聿手指勾了下:“你先起来。”
谢妄生莫名其妙地坐起来。
江怀聿挪了挪他的枕头,点头示意:“好了。”
“……”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躺下。
他完全没看明白江怀聿在挪个什么劲儿,因为在他看来,前后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服了。
之后谁真的跟他在一块,每天要被烦死吧。
这家伙还是赶紧滚回去修无情道,单身到飞升。
江怀聿打了个响指,长明灯灭,眼前陷入黑暗。
谢妄生缩在被窝里,觉得世事真是无常。
谁能想到呢,他俩居然相安无事地在一张床榻上睡觉。
他转了下眼珠,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他揪住被子,轻柔而缓慢地往自己这边扯。
江怀聿要是发现被子挪位了,会不会要起来重新整理被子?
谢妄生一脑补那个场景,就忍不住想笑,肩膀开始颤抖,自顾自乐了起来。
“你睡不着么?”江怀聿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连忙收了笑,努力让语气显得正常:“嗯……有点。”
江怀聿没说话。
谢妄生正要继续自娱自乐地脑补,突然被子窸窣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手。
?
咫尺间,传来江怀聿淡而低沉的嗓音。
“放心睡,有危险我会叫你的。”
谢妄生的手指尴尬地蜷曲一下:“……嗯。”
江怀聿手指在他手上安抚似的轻轻摩挲几下,然后收了回去。
谢妄生没敢再乱动。
片刻后,他以蜗牛般缓慢的速度,稍微偏了偏头,眼珠一点点挪动,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睡姿很正,在凉薄的月光下,侧脸轮廓清晰可见。
见人闭着眼,谢妄生索性偏过头,目光从额头一寸寸往下描摹。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锋利,侧脸线条冷硬分明。下颌角棱角清晰,从颧骨到下巴的过渡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冷白的肌肤衬得轮廓清隽而锋利,自带一种疏离又慑人的好看。
当年拜入太渊宗,谢妄生抬头第一眼瞧见的是亲自到山门迎接他的韩景渊,第二眼便掠过三位院主和一众长老,直接落在一众弟子中的江怀聿身上。
他自小就没正经读过书,当时脑子里只冒出四个字:鹤立鸡群。
虽然不大尊敬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但确实能形容初见一瞥的惊为天人。
后来,两人关系交恶,谢妄生又是个好恶由心的人,便觉得江怀聿样貌也就那样,平平无奇,还没妙丽丽好看。
而眼下,摒弃掉之前所有的负面印象,不得不说,江大少主是挺好看的,一时半会儿看不腻味。
“看什么?”闭着眼的江怀聿突然开口。
谢妄生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正想说,没什么,然后闭眼睡觉。
但他实在忍不住,总想逗江怀聿:“你刚刚说的话,听着不太习惯。”
“为什么?”
谢妄生回答:“因为,之前一般都是我保护你啊。”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你都叫我哥哥。”
江怀聿虽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呼吸稍顿了下。
谢妄生用脚踢了一下江怀聿的小腿:“哎,很久没听你叫哥哥了,快叫一声来听听。”
江怀聿缓缓睁开眼,眼珠微侧,凉凉地朝他投来一瞥:“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很奇怪。”
啧。
怎么突然不好骗了。
谢妄生觉得没劲儿,撇了撇嘴角,打算睡了。
“我倒是有点怀疑,你是这么叫我的,”江怀聿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戏谑,“不如,你叫一声来听听。”
谢妄生侧过头,对着黑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叫你哥哥?想得美。
你谢爷爷叫你乖孙。
“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真睡了。”江怀聿一板一眼地问。
谢妄生想了想,还真有一个正经问题要问。
他清了清嗓子:“子暄。”
“嗯。”
“先忽略你失忆的那三年,假设咱们进了秘境才认识的,那算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想问——”
“你讨厌我吗?”
问完,谢妄生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视线直直地盯着床顶木梁,有点忐忑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当然不,”江怀聿不加思索地回答了,同时有点疑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谢妄生沉默一瞬,幽幽道:“因为,有人挺讨厌我的。”
江怀聿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疑惑:“是吗?”
谢妄生嗯了一声:“真的啊,打架的时候毫不手软,平时也不正眼看我,干什么都要和我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