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错愕抬眸,微愣:“你知道了?”
“嗯,”柳洵之眼中有浅淡笑意,“狐大王昨晚睡得太沉,被人偷溜进梦里都没发现。”
岑镜眼睫微颤。
他本也不曾有意隐瞒,只是不会主动去提,平日里也没什么开口讲述的机会。
手中利刃极快,令人心烦意乱的痛吟声总算停止了。
戌夭脖颈断开,彻底没了气息。
狐大王没去看那片血污,只是垂眸看向回到自己掌心的剑:“你的剑脏了。”
“不碍事。”柳洵之从他指间接过剑柄,随意抖落血珠,将剑收了起来。
他的剑早就够脏了。
两人踏出房门,宁若竹等人扶着栏杆站在走廊里,还是一副要吐不吐的表情,可怜兮兮地望向师兄。
柳洵之给他们每人吃了颗清心定神的丹药,顿时就好多了。
柳洵之又递过去三张瞬移符:“你们回去吧,把在这里看到的情况汇报给长老或者掌门,这次任务便是你们三个完成的,我和狐大王还有点别的事要做。”
宁若竹三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接过瞬移符,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后才离开。
柳洵之则与狐大王往相反方向去了。
待众人都离开后,一道瘦削黑影从后窗跃入戌夭房中,神情阴郁难堪。
……
“在发现你师尊给的东西让我修为大增后,我以为他是在成全我,或者是老天在成全我。”
柳洵之与岑镜渐渐离了城区,走在无尽荒原间的小道上。
远离中心区后,血腥味渐渐淡了,上空中积压的黑雾也稀薄不少,暗淡的月光总算能透进来,照亮眼前干燥的沙石路。
“所以刚出洞窟我就回到丹水泽,去找戌夭报仇。”
可惜失败了。
岑镜此前是只很乖的小狐,梨叔不让他和别的妖打架,他就从没打过,与他人搏斗的经验几乎为零。
但戌夭老练凶残,身边还有很多手下,岑镜即使有通天修为,想在对方的地盘得手还是很困难。他重伤了戌夭,杀了几只大妖,但自己也身受重伤,只能暂时作罢。
后来他霸占玄山,耗费数月养好了伤,却不敢再去了。
“我不是怕杀戌夭,也不是怕死,”岑镜拧着眉说,“我是怕记起梨叔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他迟早会去报仇。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顺利。岑镜垂眸看一看自己的手,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柳洵之握住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岑镜从有记忆起就独自一狐,他连爹娘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被追杀,在丹水泽遇到的每一个妖都想抓住他,吃了他。
寒来暑往,他永远在逃,直到遇到梨叔。
梨叔说,是因为他灵心慧性,注定是只不一般的小狐狸。
岑镜听不懂。
梨叔又说,留下吧,你是小狐狸,我是个老狐狸,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岑镜就在梨叔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梨叔是只过得挺寒碜的老狐狸,毛都褪色了,人形时是个有点驼背的瘦老头。
他住在丹水泽最偏远的一块荒地上,修为很一般,勉强能自保,也可能是因为他老瘦如柴,不值得吃,所以没什么妖会盯上他。
梨叔盖了个小院,在院后种下几株梨树,以此为生。他还经常拿梨去喂路过的小妖,所以大家叫他梨叔。
他究竟叫什么,岑镜不知道。
岑镜是吃梨叔种的梨长大的。
被梨叔收留的小狐狸很乖,一点也没有狐大王的嚣张任性,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不吃他还愿意对他好的妖。
梨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教岑镜最多的就是要做个好妖,不要学那些吃同类的坏妖,岑镜都听。
每次出门,随处可见别的妖在互相撕咬吞食,像吃饭一样寻常,岑镜从来不学。
他就学梨叔对路过的陌生小妖好,只有在梨叔受欺负时才会龇牙。
但梨叔简直老实过了头。
岑镜渐渐长大后,身上的灵气一日比一日充盈,招引越来越多的恶妖垂涎。他急需藏灵符来掩盖灵气保命,但他们没有灵石,梨叔别无他法,只好偷了别的妖的灵石,买来藏灵符给岑镜用。
后来他又用了很久的时间攒够多出一倍的灵石,给人家送过去赔罪,结果被揍个半死。
腿被砸瘸了,他怕岑镜知道了担心,不敢回家,想躲在山里养好伤再回去,岑镜哭着寻了他好几天才把他背回小院。
“你说他是不是太蠢了?”
最后藏灵符也没什么用,岑镜还是被戌夭盯上,还害死了梨叔。
两人慢慢走到了那座孤零零立在荒野上的小院子。
过去三年多,本就没什么东西的小院不知被路过的妖洗劫过多少次,里头还有过路妖留宿的痕迹。
没人住的房子老得很快,木头搭的院门轻轻一碰便传来开裂的声响。
两只狐狸当时逃得很匆忙,什么都没带,但屋里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后院的几棵梨树也快枯了。
“梨叔死后,我就知道做好妖没什么好的,只会被欺负,梨叔做了一辈子的好妖,他有什么好下场?”岑镜立在灰扑扑的木屋中,神色茫然,“我应该做坏妖,如果我是很坏的坏妖,梨叔一定不会死,我会保护好他。”
柳洵之抬起他的下巴,使他看向自己:“没有如果,不要去设想如果,而且做好妖还是坏妖,也不是你想选哪个便能选哪个的。”
“那我是什么?”岑镜听不懂,微微皱眉问他。
柳洵之轻晃他的脸:“你是狐大王啊。”
岑镜有些怔愣,轻轻移开了视线,忽而在一旁墙壁上找到曾经的痕迹,是他用爪子画的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爪痕被风沙侵蚀,已经很淡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呼吸有些发颤。
他本只是默不作声地掉眼泪,柳洵之一捧起他的脸,忽然变作嚎啕大哭:“这破房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又没有梨叔!”
柳洵之急坏了,跪在地上把他紧紧搂进怀里:“我们把后院的梨树带走吧,玄山灵气那么足,一定可以种活。”
回去的路上狐大王睡着了,醒来时他们已经回到玄山。
堆了层层软被的石榻里,两副身躯挨在一处,岑镜枕着柳洵之的肩膀,整个人贴入他怀中,睁眼便是结实的胸膛。
他已经睡了一整天,离开丹水泽时是夜晚,现在还是夜晚。
发觉他醒了,柳洵之抬手拨亮暗匣中的夜明珠,低下头来亲他。
岑镜抱住他宽阔的肩背,下意识地仰起脸配合,没亲两下,忽然用力将他推开,皱着眉别开脸。
柳洵之微愣,用指腹轻按他湿红的唇,嗓音很轻:“亲疼了?”
狐大王抓准时机张嘴,狠狠咬一口他的指尖。
这点疼对柳洵之不算什么,但他故意“嘶”了一声。
凶巴巴的力道立刻松了,换做轻轻的舔吮,像小动物安抚同类。
柳洵之眸色一暗,指节坏心地拨弄几下柔软的舌尖,旋即抽出去,想要继续接吻。
又被狐大王扭着脸躲开。
“不高兴?”柳洵之便没再继续,撑在他身侧,摸他细腻的脸颊。
“我梦见你死了。”狐大王忽然冷声开口。
柳洵之一怔。
原来是他在梦里惹狐大王不高兴了。
狐大王不久前刚哭过一场,眼皮还泛着红,这时紧紧盯着他:“你发誓,你永远不会死。”
柳洵之顺从地举起手:“我发誓,我永远不死,还会永远待在大王身边。”
狐大王眨了眨眼睛,似乎逐渐软化下来了。
柳洵之倾身压住他,轻笑:“现在可以亲了?”
“嗯。”岑镜抱住他的脖颈,闭起眼在他颈间眷恋地蹭蹭,然后去寻他的唇。
第24章
丹水泽一夜之间覆灭, 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动。
本以为狂妖一事会是巨大的威胁,起码要闹得大家不得安生一阵,没想到竟解决得这么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