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内戒律严明,强调门下弟子以勤俭质朴、严于律己为本。
在归明宗,无论内门外门,弟子院皆是返璞归真的茅草房,统一发放的弟子服皆由从山下织户家中购来的粗糙耐磨的粗麻布制成。众弟子平日只吃粗茶淡饭,不得私藏外物,不得身着华服,不得擅自离宗,不得宵禁未归,不得贪慕虚名相互攀比……
宁若竹等人刚拜入宗门没几年,还没有习惯如此严苛的门规,又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是贪吃贪玩的时候,所以在和大师兄混熟后,就隔三差五厚着脸皮跑到大师兄的院落中蹭吃蹭喝。
他们的大师兄柳洵之身为归明宗首座大弟子,已飞升上界的识微仙尊的唯一亲传弟子,年仅二十三岁便已炼至元婴后期的旷世奇才,协助掌门处理宗门事务的左右手,早已可以不将那些啰里吧嗦的门规放在眼里。
而且自识微仙尊飞升后,琼木峰竹院便成了大师兄的独院,他人不得擅进,即使是掌门也要先打声招呼。
所以他们在这里偷吃不容易被发现。
琼木峰环境清幽,一片青绿。
苍翠竹院隐于草木与薄云之间,不算繁复,胜在舒适宜居。几个少年人在院落中奔来窜去,顿时打破这份清净。
庭院一侧的连廊处搭了一方竹亭,亭下置一圆木桌,一软竹躺椅,三两只矮板凳。
桌上茶香袅袅,宁若竹搂起衣摆坐在一只矮凳上,宝贝似的捧着一杯茶水,先闻再喝,发出感慨:“大师兄这儿的茶都这么香。”
毕竟他们平时只能喝寡淡无味的泉水。
桌的另一旁,一袭白衣的柳洵之正仰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宁若竹又仔细拿起一块糕点,咬上一口,顿时热泪盈眶:“比我家里厨子做的还好吃。”
宁若竹出身大富大贵的名门望族,是自小锦衣玉食吃香喝辣的少爷,但归明宗不许探亲不许送东西,怎样的出身都是白搭。
他扭头喊:“元笃,你不来吃?”
另一身穿弟子服的少年掀开院子角落的一口空水缸,从中摸出两三册话本,席地而坐翻开书页。
他闻言只摇了摇头,眼都未抬:“你吃吧。”
元笃出身书香门第,嘴馋于他是次要,他最大的嗜好是读话本。
可归明宗只准许弟子阅览藏经楼内的书册,禁止私藏外书。为躲避寝舍长的每日搜查,元笃只好将偷买来的话本藏在大师兄这里,也只敢找机会来这儿看。
宁若竹就着茶水将点心吃完了,捡起掉在衣袖上的碎渣抿进嘴里,轻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下山透透气,世间过于太平,咱们都无妖可抓了。”
“慎言。”
元笃板着脸抬头看向他:“世间太平你还不满意了?”
“错了错了。”
宁若竹连忙摆手,笑着拍打一下自己的嘴:“我绝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他口中的无妖可抓倒是所言不虚。
因为他们这两三年高强度捉妖,现在有歪心思的妖听见他们的名号就跑。
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柳洵之没听。
他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真是活够了。
现在的日子真是乏味至极。
柳洵之十二岁拜入识微仙尊门下,此后将近十年唯一做的事就是修炼。
他遵从师尊的教导,没日没夜地炼,然后再像所有修行弟子一样报名参加各种各样的宗门大比、修真界大比。
与其他弟子不同的是,回回都是他拿第一。
生活就这样重复。
修炼,突破,拿第一,继续修炼,继续突破,继续拿第一……
日复一日,柳洵之真的受够了。
他早已对这种滋味心生厌倦。
直到三年前,师尊忽然渡劫飞升。
那时柳洵之因为身受重伤未能及时出现在雷劫现场,他数日之后才匆匆赶到,最终只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找到师尊留给他的一则讯息。
内容如下:
“徒儿洵之,上界果真是人杰地灵,大能云集,为师的修为到了这里竟好似一粒尘埃。上界机遇与危险并存,为求生机,为师不得不每日刻苦修炼,真是既有压力又有动力,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徒儿亦不可懈怠,务必早日飞升,来与为师一同精进!”
“……”
柳洵之读完后,凝神片刻,抹平巨石上的刻痕,以剑为笔给师尊回了一句:“师父,您先练着,我就算了。”
那之后,柳洵之再也不敢刻苦修炼了。
他怕真不小心炼飞升了,还得去上面接着卷。
但不修炼的日子实在无事可做,柳洵之只好选择降妖捉怪。
他天天抓,闲着没事就下山抓,掌门师伯让他带带师弟师妹,他就带着他们一起抓。
如此两三年过去,归明宗方圆几万里都没有妖邪愿意作怪了,柳洵之便又陷入了无聊至极的境地。
他身形稍动,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
宁若竹见了,凑上前问:“师兄,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想死。”柳洵之没睁眼,说。
“师兄又在胡言乱语了,”宁若竹忙拍木头桌子,“呸呸呸。”
又一少年忽然从数丈高的大树上跃下来,稳稳落在地面,他半张脸都沾了果子的汁水,抱着满怀红果跑来。
他名叫丰茂,婴孩时期被父母遗弃在山林,由山中猴群带大。
虽言语呆笨了些,却是个修行的好料子,两年前被柳洵之顺手捡回宗门。
丰茂把一颗最红最大的果子递到柳洵之面前:“师兄,不死,吃果子。”
他手上亦沾满鲜红汁水,滴落在柳洵之的雪白衣摆上,颇为显眼。
柳洵之随意拂去,打发他:“师兄不想吃,你自己吃去。”
“哦。”丰茂抱着果子蹲树下面吃。
“你们出去吧,我清净会儿。”柳洵之道。
宁若竹忙收拾了桌子,元笃恋恋不舍将话本藏回空水缸,丰茂把果子给他俩分了分,三人很快向柳洵之行礼道别。
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一走,整个竹院便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时,似乎安静得有些异常了。
风声消失,簌簌摆动的竹叶也陡然凝固。
柳洵之眉间微皱,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妖气。这妖气纯粹而澄澈,竟比不少修仙大能的灵气还要干净。
不待他有所动作,一道强劲妖力来势汹汹将他压入竹椅,身上忽然一重,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庞逼近眼前。
来人一身红衣,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
他身姿纤细,墨发柔软飘逸,一双琥珀色眼眸如星石般璀璨透亮,此刻正牢牢盯着柳洵之。
貌美青年伏在他身上,以膝抵腹压制住他,一手扼上他的喉咙。
对视间,柳洵之辨认出青年的真身是一只白狐。
妖风大作,一道捆仙索自青年袖中钻出,从四面八方逼向柳洵之。
柳洵之稍有挣扎之势,一记手刀已经狠狠劈在他颈后。
“……”
好歹毒的狐妖,劈他一掌居然还不把他劈晕,疼得要死。
柳洵之吃痛之际,捆仙索迅速收紧。
岑镜将被他五花大绑的归明宗首座大弟子往肩上一抗,如履平地穿过传闻中整个修真界最森严的宗门大阵,回了玄山。
第3章
岑镜也发现劈第一下的时候柳洵之没晕,于是在赶回玄山的路上,为了防止柳洵之挣扎捣乱,他多用上几成力气又给了柳洵之一下。
这回是真晕了。
不知昏沉了多久。
在被粗暴地扔在一片柔软之上时,颈后及肩膀处的钝痛使柳洵之的意识开始回笼。
他感受到身上的捆仙索松了,耳边传来铁链的碰撞声,手腕脚腕又被人拽去套牢。
缚灵锁机关转动,铁链收紧,柳洵之被迫四肢张开摊在榻上,体内灵力也随之凝滞,无法再调动。
他总算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华贵帐顶,洁白雪纱层层叠叠,上面用金银双线绣满了繁复的图案。柳洵之仔细看了几眼,辨认出图案中央是只耀武扬威的狐狸,绣得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