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单人间。”
“你不是人?”黎叙欲言又止。
“好吧双人间,只是合租室友是仇人。”裴询说。
“也不算吧,”黎叙以为裴询是开玩笑,没想到还真起了一个散步的架势,顺着走廊慢慢走,“硬要说,你也无辜,失去父母被送来乡下,第一天就被人抢了身份。”
“既得利益者啊,何况他要是长大,应该会继承黎向天的所有产业,在村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
“像现在的我一样?”黎叙说,“没事,这不是长不大了嘛。”
好地狱。
“是啊,他长不大了,世界要末日了。”裴询长叹一口气。
“是啊,所以你不打算和你的伙伴们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想方设法去阻止末日的到来?”黎叙问。
“他们要是能做到,我跟着沾光,他们要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裴询倒是想的通透。
“你这个人生态度,怎么在无限流世界生存的?”黎叙问。
“叙哥你的人生态度倒是很适合去无限世界里乘风破浪。”
“我?”黎叙指指自己,“我不渴望求生,对活着还是死亡没有多大的欲望,无限游戏不都得靠着超强活下去这个念头撑过一场场生死局吗?”
“但你很韧,比我强。”裴询说。
黎叙没听懂:“你是缺乏睡眠后开始胡言乱语?”
“不,我只是想,我昨晚一直想,你身体不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劳神劳心,你有时头痛是因为大脑承受不住几千年的庞大记忆,又没办法遗忘,因为每一次为他们答疑解惑都需要回忆调动。”
“但其实你完全可以在八岁,承接所有记忆后,选择不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说过的,如果在八岁的时候选择死亡,那么时间线就会直接跳到下一次副本开放,你可以在父母陪伴着的美好童年里长到八岁,在每次故事的开头掐死经历苦难的可能性。”
“所以,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苦。”
裴询脚步顿住,直直站定,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深深看着他。
“这就是你一晚上不睡翻来覆去想的东西?”黎叙问。
“一些吧,不全是。”裴询扯了扯唇角。
“你这些东西我也想过,很久之前,几千年前吧,想了很多,想的非常美好。”
“我尽快死掉,再次醒来,便可以一无所知地躺在父母的怀抱里,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空气中飘着淡淡奶香,身下是柔软又蓬松的床铺,妈妈在床边温和又轻柔的低声哄着,而我安静地再次睡去,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温馨得像一场梦。”
“我似乎随时都可以逃进这场梦里。”黎叙笑了笑。
“但你没有。”裴询说。
“我没有。”黎叙说。
“因为你要救他们。”裴询说。
==========作者有话说:==========
离文案,或许还得需要15章
第61章 目的
“你这样说, 显得我倒是太高尚了。”黎叙不太赞同的样子。
“这是事实。”裴询说。
“只是选择,无数个时刻的下意识选择拼在一起,组成你所看到的现实, ”黎叙抿了抿唇,“这个时刻还不想死, 下个时刻还能再等,再待一个月萧尘就不会来,再待一年肖云就不会死,再待三年晓孟就能拥有美好的高中生活, 谈谈恋爱聊聊天。”
“没有什么高尚什么正义, 你还不如想我是个拖延症。”黎叙总结道。
“但你把他们的命运背在了你身上。”
“这听起来像是命师的职责。”
“没……”裴询下意识想笑, 但又实在笑不出来, “有一段时间,我极其不想要我的天赋,明明别人的天赋都很炫酷,但我的世界是涂满彩色画线的涂鸦, 一开始还觉得有趣, 后来就越看越恶心了。”
“为什么?”
“窥探别人的命运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裴询说, “两个人表面嘻嘻哈哈,背地里象征着仇恨的黑线粗得像扁担, 你挑一头他挑一头。公认诚实善良的人红黑线扎根无数,平淡儒雅的那位嫉妒心已经膨胀成黄色的气球,装得还挺好, 我跟他接触了三个月, 也没等到他爆炸。”
“这些还只是最初时候,天赋升级之后能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人和人的交际看得多了实在过于反胃,尤其是无限世界里,谁身上没个几条恩仇。”
“我看见他们像八爪鱼一样来来去去地在我身边蠕动撕扯,进克苏鲁本别人都神情扭曲尖叫呕吐,我想着,啊,这不是我未曾谋面的故乡吗?”
“所以你进过多少副本了?”黎叙问。
“数不清了,上百吧,其实不瞒你说我也很高龄了,副本内外流速不一样,我经历的时间总和大概也得有个几百年。”裴询挑眉。
“那你一开始叫我哥叫得那么顺口。”黎叙瞥他一眼。
“哥是一种尊称,你见过谁家好人阿谀奉承的时候上去拍一巴掌叫声弟弟的?不礼貌啊。”裴询啧了一声。
“阿谀奉承?对着我吗?”黎叙问。
“是啊,没看出来吗?其实进副本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骨骼惊奇出类拔萃完全在一众学生里脱颖而出,于是我想我一定要抱上这个大腿。”
“原来你进副本是有第一眼的。”黎叙若有所思。
“……叙哥你关注点真清奇啊。”裴询无语。
说要散步,真是散步,村子不大,散四十多分钟也就散到头了。
这样的面积倒也不能用憋闷来形容,毕竟抬头是天,对面是山,山清水秀,山野自然。但越走,越觉得难以呼吸,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头顶,抬头看天,太阳一直隐在云中。
“叙哥。”裴询道。
“怎么?”黎叙问。
“你和每一任裴询都怎么相处?”裴询抛出了个很不合时宜的话题。
黎叙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要做什么,“正常相处,同桌兼室友,聊得确实比其他玩家多一些,但不会很多,他们的重心都在通关。”
“仅此而已?那他知道你是boss后呢?”
“戳穿我身份的时候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沉默,然后继续去通他们的关。”黎叙说。
“哦。”
停了一会儿,裴询又问。
“那这个副本是魂穿,裴询们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会根据你们的本来长相做调整。”
“所以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裴询开心了。
“这句话好老,我一千年前就听过。”黎叙说。
“哈哈哈,可能因为我和别人的交流太少了,不太了解他们那些新潮语言,”裴询说。
“你挺能说会道的。”
“但我不爱跟别人相处,别人也不爱来找我,设想一下,如果你和对面的人交流,他能看穿你所有的命运,你的喜恶你的姻缘你的交际你的情绪,都会觉得很恐怖吧。”裴询说。
“能看穿别人的命运,也挺恐怖的。”黎叙说。
“是啊,我大概能理解你,”裴询叹了口气,“我昨晚想啊,你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能说真实想法的人了,你的身边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冲动,幼稚,青春期。所以你一个人睡,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在宗教的高台上,一个人循环一次又一次。”
“大概吧。”黎叙说。
微微起风了。
但树不随风动。
山间的草木枯死了很多,因为工厂原先有化学药品生产线,有毒的废水排进山里,草木被浸染成黑色,树叶掉光,只剩粗壮树干,光秃秃伫立。
像是牢笼的铁栅栏,一根又一根。
风只是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气流,景只是牢狱的墙壁上绘制的图案。黎叙又想起,很久之前,很多年前,他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他无聊又残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