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死活不会解的九连环,暴力拆除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大道至简,他吴郡王没什么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只有他弟在课桌下不断紧急扯着他的广袖,示意他小点声吧,全国拥有土地最多的人里,你以为就不包括咱们祖父了吗?而你猜咱们祖父,老吴王,大部分的田地在哪里?这里的重音在“吴”之一字上。
当然,老吴王早就带头热烈欢迎了沈思齐的量田队伍,沈思齐他们进入江南的第一步,就是以老吴王的藩地为跳板。
被不少江南大族大骂没骨头。
老吴王对此的态度就是,骂呗,反正最后没有九族的不会是我。骂的再大点声,叫陛下听见我为了支持他受了多少委屈才好呢。他躺在自己京中五进王府大宅的藤编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荒腔走板的哼唱《津门冤》。
不过老吴王能这样,也是因为早在他试图归还“吴”这个封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归还藩田的心理准备。
藩王王府的庄田都是皇帝赐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实际上是藩王的私产,但名义上其实是国家的官田。藩王不纳税,还有食邑,早就成了朝廷沉重的财政负担。自认为很有远见的老吴王觉得,朝廷要动手,就不可能只让他们裁撤王府属官。
那点俸禄才哪儿到哪儿啊,他对他的两个孙子表示,真正的大头最后肯定会落实在田产上。
裁官只是第一步,一个服从性测试。
结果你看怎么样?被他猜着了吧,他早准备好了。之所以当时没有主动提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表现的积极又配合。
沈思齐在给闻茂茂递上来的奏折里,也确实很感念吴王留在藩地的属官配合。
霍大人也在和闻茂茂商量,闻蒙正暂时是没办法升了,毕竟郡王的下一步就是王爷了,那个是准备等他们长大出宫开府的时候升的,如今顶多升一下遥官虚衔,那还不如直接给闻蒙正的弟弟封个辅国公。
翰林院已经在拟招,就等着适当的时候下旨了。
新晋的国公爷对此一无所知,此时还在一边拼了命的拉住他哥,一边听裴觉对台上的老先生说,如果只是对付裴元朗,那他可以直接去找姑母,让她和堂侄讲道理,让他保证不会给陛下添堵。
但如果是对付其他世家……
找家长告状这一招好像不太管用,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后面回答什么的都有,类似于希望能和世家坐下来心平气和谈一谈的,先了解清楚双方的诉求,尽量促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或者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为开头,表示若世家大族连自己的家事都整不明白,那就不用来当官的。
大家的想法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回答的都十分踊跃。
可惜,何老爷子的重点根本不是寻找一个答案,而是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会给出一个推演的结果。
类似于闻蒙正说的,他的回答就是“东汉光武帝年间度田不当,发生了什么?”
那闻蒙正哪里知道,他的历史学的可糟糕了。
好学生裴觉小声回答:“发生了席卷大半个中华的叛乱。”
闻蒙正梗着脖子:“大启有十二卫,怕什么?”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闻茂茂有霍大将军,有虎啸卫,根本不可能输。
“东汉的光武帝最后也赢了,但结果是百姓好几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这都不用闻蒙正回答,倚在闻茂茂椅子上睡大觉、身上背了个装花的小木筐的布老虎666一个激灵就差点蹦起来:【那不行,那不行,我们宿主晕血!心里晕!】
它已经和宿主约定过了,当昏君归当昏君,但不能滥杀无辜,百姓已经够苦的了。
他们要当的是坏人,不是烂人。它查过的,反派也有一些是为了理想主义而走偏的,类似于什么让大家一起做梦啊,什么为了保护自己仅有的家而决定以杀止杀。闻茂茂不忍心当常规反派,那就当理想主义反派嘛,都一样都一样。
大家都被老爷子根据自己想法推演的未来打击的不轻。
只有白盛也给出了一个让何老爷子没有办法推演的结果,因为他说的是:“我会先问陛下打算怎么做。”
其他伴读:“!”趁机讨好陛下,真卑鄙啊你!!!
有人以为何老爷子会回一句那如果是陛下让你想办法,但何老爷子的回答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天地君亲师,正是程学一直在坚持的观点之一。
不过白盛也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问问闻茂茂想达成什么结果,他好根据这个结果来反推办法。
在某些本质上,白盛也其实和闻关是一样的,他们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的想法。
好比如果闻茂茂希望他在乎百姓,那白盛也就会在乎,发自真心的去为百姓奔走发声。
而闻关……
可以表演的很像。
何守敬在课堂上看了晋郡王闻关好几次,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但也没什么错,可这个阅人无数的老爷子就是感觉得到,素有早慧之名的晋郡王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隐瞒了什么,因为他说的是“世间之事,不过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他是最接近朝廷版本答案的那个。
或者说,最接近闻茂茂心中答案的那个。
课后,闻关在留下陪闻茂茂一同进膳的时候,才说了自己在课堂上没有说的:“如果你还在苦于不知道抓谁当典型,好杀鸡儆猴,我推荐承安伯。”
嗯,闻关的那个畜生爹,已经被降到伯爵了,连之前住的郡王大宅都一再缩减规模,只剩下了很小很逼仄的三进。一年十二个月,他至少有十个月再被各种理由关禁闭。
闻承安到底被闻关找茬折磨成什么样了不好说,闻茂茂没有关心过,他只知道关关的状态看起来是一日好过一日。提起自己生理学上父亲的态度,已经平淡的就像是在讨论路边的花花草草一样。
闻茂茂停下了筷子问:“你报复够了吗?”
“怎么可能。”闻关嗤笑,总有人试图教他善良,教他宽容,教他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而他对此只有一句话,等你受过跟我一样的遭遇再来当菩萨,他这辈子都不会腻歪了折磨闻承安的游戏。但是,“我觉得应该让他发挥一下余热。”
关关是个实用主义,放着闻承安这么好的鸡不用才是犯罪。
皇室掌握的土地是全国最多的,有老吴王这种主动送的,自然也该有个闻承安这样的反面例子,好让人看到朝廷的意思。你配合,那朝廷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不配合,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了。其实和裁官时是一个思路。
“给我剩下一口气就行。”闻关想了想,心情很好的咬下一口脆脆的炒笋,“不剩也行。”
而朝廷真实的反应是……
“翻了之后呢?”陆唯开口,他坐在蒲团上,声音不高,但满殿的人都听的见,他问裴元朗,“三五年后翻出来一百七十种漏登,然后呢?每一家都说是衙门笔误,每一家都要求朝廷补偿。最后结论就是天下没有隐田,全是衙门记错了?"
裴元朗的脸色变了几变。虽然世家们就这么打算的,但他们肯定不能这么说,夜不能认啊。
如果历史遗留不能作为盾牌,那裴家几百年的基业就会像沙堡一样,被一轮丈量冲垮。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
“我们只是讨论嘛,谁也不知道未来真正会发生什么。就好像您可以这样假设,我也可以假设,若把漏登都分清楚了,也把真正的隐田分出去了,然后呢?那些分到田的百姓就能守得住吗?这无异于是孩童抱金于市,晚生见过太多分到田的百姓,过两年又被大户连哄带逼地买回去。没有里甲保护,没有官田永佃的凭据,他们拿什么守的住?”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更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裴元朗说的是实话。分田容易,守田难。你今年分了田,明年那田可能就成了赌债,药钱,婚嫁礼钱,重新流回大户手里。
“裴郎君说得好,”陆唯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用裴元朗以问代答的手段,也反问了回去,“下官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郎君,既然守田那么难,那裴家当年是怎么把这些田守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