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119)

2026-09-18

  完全没觉得自己举手回答时有哪里不对。

  他说:“因为温水煮青蛙。”

  沈思齐是个很有脑子的人,不管是他的科举成绩,还是他后来在津门的成功,都充分说明了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开始全国度田之后,阻力最大的地方在哪里,来自什么势力。所以……他根本就不跟他们硬碰硬啊。

  他一开始选择度田的地方都是大启大好河山上的边角料,名义上是在这些地方试行,实际上就是特意选的要么像津门一样税赋复杂、世家无法独大的地方,要么就世家势力影响最小的偏远地区。

  等把这些地方的地都度量好了之后,才开始逐步像繁华之地吞噬。

  如今度过田的府县早已经从当年小猫三两只的少数派,变成了大半个大启。不说世家才是少数派,只说他们在各地盘踞,过去是守望相助,现在却生生被这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岛。

  “因为沈大人一直在卧薪尝胆,如今才开始准备一击必中。”白盛也说。

  沈思齐这么狗狗祟祟的左一块、右一块,一点不嫌麻烦的全国攻克时,摆出的就是一副他不会与世家为敌,只是想做些零碎政绩的模样。后面就变成了,我顶多会多不入流的世家动手,与你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帝国基石没有关系啊。

  两年多的努力,让世家大族放松了一些对他的警惕。而他反而靠着一个个度田成功的地区,积少成多的积攒了一股可靠又庞大的力量。

  也就在最近,他终于开始对最难啃的江南地区动手,与世家的主要力量掰腕子了。

  何守敬点点头:“没错,政治博弈有时候就像兵法,先示敌以弱,暗度陈仓,再趁之以强,一举拿下!”

  而这个时候世家再想有所反应,已经有些迟了。

  但他们肯定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何老爷子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世家要如何反抗。

  在朝堂上反对新政是肯定的,但度田已经有几年了,怎么反抗才能更合理呢?

  此时单账房坐在西配殿的角落里,他就是陈九锡说过的第三方,一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功名的老秀才。但他在地方的县衙里算了几十年的账,瘦得就像一根竹竿,十根手指却粗短有力,拨起算珠来又快又准。

  他身上挂着乌木牌,在场的诸位中,他的牌子最不起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因为第一天河工那场辩论的最后,就是他敲了一通算盘,把两派方案各自的钱粮缺口算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了嘴。

  此时此刻,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摆在算盘坐在那里。

  四知堂里,第一个举手的还是裴觉,他说如果他是世家,那他就需要先找出来一个有足够地位的来进行试探。

  在西配殿第三轮辩论的间隙,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也确实站了起来。他姓裴,裴太后的裴,从这个姓氏里就已经能看出很多问题了。裴元朗的腰间挂着银色的牙牌,虽是裴家在临安的旁支,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

  他们家名下的田亩,据官方的册载有五千顷,但暗地里连裴元朗自己都知道,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倍还多。

  “他会试探什么呢?”

  闻关回答:“从律法的角度来讨论合法性?”最好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裴元朗站起来时,先向在场的诸位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风发棱角。

  “晚辈斗胆请教,朝廷的新政是量出溢田以补无地之民,此策晚辈并无异议。晚辈只是想问一句,这‘溢田’二字,到底如何界定?是今日新量之数超出原册之数便算溢田,还是说,需追溯到太-祖年间定册时的基数?”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直接触碰了“合法不合法”的界限。

  太祖朝距今已一百多年,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轮兼并,买卖,分家又或者合并,没有哪一家手里的田地全是“原封不动”的。

  明确支持分田,或者说支持寒门的陆唯开腔:“自然是没交税的那部分就是溢田,朝廷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你的田没有交税,那算哪门子你的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裴元朗也明显是有备而来,至少肯定肯定挑灯夜写了:“您说‘多出来的没交税的部分就拿出去分’,拿这个‘没交税’,是指的哪一年没交?"

  陆唯一愣,什么叫哪一年?他对他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裴元朗把一张纸摊在案上,纸面墨迹陈旧,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这是我颍川裴家的祖先在太-祖朝买下的一块临安的地契,三百二十亩,官印齐全。从太-祖年间到现在,这块地一直在裴家名下,后来分到了我们临安分家的手上。但真宗朝重新编鱼鳞册时,衙门把它漏登了一百二十亩。”

  他重点强调了一下“漏登”二字,是衙门的笔误,不是他们裴家私藏。

  “若按照您的意思,这一百二十亩是裴家替朝廷白交了七十年的钱粮。如今新弓量出来,说裴家‘多出’了一百二十亩,要收回去分给旁人,您觉得合理吗?"

  殿内沉默。

  这就不是隐田的问题,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真宗朝确实比较乱,衙门漏登、战乱毁册、黄河淹了档、前任县官马虎……无数种可能,都会导致一个家族的田亩和税册对不上。

  你一刀切地把“对不上”的部分全算成隐田,那裴家那“白交七十年钱粮”的一百二十亩,又该谁来赔?

  陆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单账房。

  单账房站起来,算盘搁在肘弯里,声音平板无波:“裴世子所言确实存在。晚生昨夜刚翻了姑苏府三十二户大族的底档,发现有地无册、有册无地、地册两歧的情况不在少数,共有一百七十余处。全算隐田,可能会误伤,但若不算隐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元朗身后几个同样来者不善的世家子弟,“那么所有世家都可以说我家多出来的地也是衙门漏登的。这一查,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完。”

  “那就查三五年。”裴元朗脱口而出,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拖字诀。

  陛下和霍家的大腿太粗太硬,暂时掰不过,那就不掰。拖一拖,说不定拖着拖着,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也是朝堂斗争的常见手段了。

  消极抵制,让政策无法真正落地,在执行层面沦为一纸空文。他们理直气壮的表示,反正全国已经度田一大半了,朝廷收到了那么多的钱,那些刁民也分到了不少田地,还不够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裴觉气愤极了,死死握拳:“这些世家大族可太坏了!”

  闻茂茂:“……”那是你堂叔吧?

  “是我堂侄。”裴觉的辈分儿还蛮大的。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魔法世界:除你武器!

  霍太后:除你酸梅汤!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这话应该是很早以前的歌词,但我忘记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第6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八天

  何老爷子的第三个问题显而易见:朝廷该怎么见招拆招呢?

  不管西配殿那边最终是如何解决的,何守敬想先听听各位小郎君的“高见”。当然,陛下不用作答。因为闻茂茂同样知道这题的答案,这是陈九锡等人早就和他商量过的。

  临水而建的四知堂外湖水潺潺,湖光透过帘隙,在桌案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影,伴随着白鹭振翅的啼鸣。

  闻茂茂发现上何老先生的课,大概是他上过的最轻松的。

  其他伴读还在若有所思。

  不假思索的莽夫已经表示:“豆鲨了,把他们都鲨了!”

  不用问,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答案会出自谁的嘴巴。闻蒙正被其他伴读看过来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昂首提胸的姿态,觉得自己没有错,哪怕他们说他过于残暴,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