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个鼻音一出来,霍寒光就想爆炸。
她只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宽大轻薄的袖口被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霍寒光此时正在女官九华的指导下,在白玉的药臼里把紫苏叶与藿香努力捣成青灰的细末。
哐哐声不绝于耳,总感觉她砸的不是药粉,而是另有其物。
这是霍寒光最近新招的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和关关爽种夜昙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清苦的药气混着薄荷的凉意,在闷热的午后织成了一张提神醒脑的无形大网。
“李缉熙说,你在那么凉的池子里合衣泡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之后还吃了好大一盆陈九锡做的奶油刨冰,夜里踢了三回被子,连冰盆都要减兰搁到榻边才肯入睡……”霍寒光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着儿子造过的孽,说着说着直接给自己气笑了,“你不着凉谁着凉,嗯?闻茂茂,算我求了,偶尔也对自己差点吧。”
一旁侍立的宫人内侍很努力才抿住唇,没让自己如今顶好的差事如奶油般化开。
对自己天下第一好的邪恶闻茂茂,还在两手的食指互相缠绕,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朕知道错了,真的。”
楠木粘粉过筛时扬起的薄薄晨雾,让霍寒光忍不住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鼻尖微红,减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仪,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她将九华提前炼好的枣花蜜徐徐注入了粉堆,指尖探进去试温度,烫得一缩,又倔强地伸进去开始揉搓。
宛如自己揉搓的不是粉团,而是她儿子那张软乎乎的脸。一个用力按揉,腕间的翡翠镯子还磕到了玉臼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细响。
“既然你这么能耐,那就别想请假!”
“不请假,不请假。”闻茂茂早就习惯这样的勤政了,况且阿娘还在气头上,借他白盛也的胆子,他也不敢来让阿娘收回成命啊。他就是……“今天真的连冰镇梅子汤也没有了吗?”
嗯,他来不是为了“带病工作”来抗议的,而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每天午后阿娘都会差人送来的梅子汤,才意识到阿娘还没有消气。
“没有。”霍太后却十分的铁石心肠,不仅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一旬都不会有,“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想贪凉呢?闻茂茂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早点气死我,大可以直说!”
闻茂茂:QAQ 阿娘不要死。
“行了,去去去,别在我跟前晃悠了,和门口那个至今不敢进来的冤家一起——”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嗯,斩烛龙虽然已经很勇武过人了,但依旧不敢与姨母的眼睛对视。
闻茂茂张口就要歪缠,就听到了他阿娘的下一句:“——免得这药味熏着,祖宗。。”
“阿娘在做什么呀?”闻茂茂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好奇的看着阿娘眼前桌上的这锅碗瓢盆。苍术白芷。
“做毒药!”霍太后吓唬儿子。
茂茂殿下大声反驳:“阿娘才舍不得!”
是啊,怎么舍得呢?
霍太后看着眼前已经那么努力茁长到九岁的儿子,她当初认识他时,他也不过五岁,他们认识的时间马上就有他生命的一半那么长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特别是在看到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的闯祸二人组中的另外一个,故意搞怪似的捧着好大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进来,怪模怪样的藏在花后说要和陛下一起给全世界最好看、最心软的仙姬姨母负荆请罪。
“用我花园里的花给我赔罪?”霍寒光一边嫌弃,一边还是让人找来了汝窑的花瓶,要把这色彩搭配还挺好看的花都给装点起来。
因为在这一捧灿烂的夏花里,还藏了他儿子最近最喜欢玩的玩具。
看的出来是真的割爱了。这是陈九锡才做的磁力小山,说是底座用什么天然磁石磨成的粉,又混了什么固定,反正闻茂茂用手一掰,小山就成了裂谷,合上又形成了关隘。不要说夏宫了,全大启都独此一份,让闻茂茂最近爱的不行,睡觉都要抓着。
霍寒光让九华端出早已经晾晒好的合香珠,不紧不慢的穿成了手串。然后,抬抬手,招了她前世的冤家过来,亲自给他系在了衣襟的第二颗盘扣上。
她的指尖顺势拂过了儿子温热的额角,动作快得就像蜻蜓点水,只是确保他没有发热。
然后才安心道:“好了,拿了珠串就赶紧走吧。最近都不许摘下来知道吗?”
日光斜斜的移了过来,照见了霍太后低垂但卷翘的鸦羽,嘴角已不知何时从紧绷松城了熟悉的弧度,弯成一道柔软的线。
“祛风清暑的。”她说。
“阿娘万岁!”闻茂茂高举双手欢呼了一声,开心的不行。
“又错啦,是阿娘千岁。”
“不要!”茂茂陛下在这方面十分坚持,如果身为老天的儿子的他能活万岁,那他的阿娘就也要活万岁,他才不要和阿娘分开,因为,“茂茂全世界最喜欢阿娘啦!”
然后,两个一刻也不能消停的小小郎君就拉着手跑出去玩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两个人在嘀嘀咕咕,一个说“你才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另一个说“都喜欢,都喜欢,朕的心,博爱的很。”
要是闻关在,约莫还要搭一句:“那还是请陛下不要把臣放在心里了,太挤了,臣怕没地方立足。”
博爱的闻茂茂陛下很快就没空到处端水了,因为……
小李夫子参加策会的老师何守敬这天下午没事,就溜溜达达被请来四知堂给他们上课了。
闻茂茂:“……”朕能说朕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上的是大课,所有人都在,包括正在写“退!退!退”符,试图逆天改命的吴郡王闻蒙正,以及在一边嫌弃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的晋郡王闻关。
闻关越来越开始相信小陈夫子说的那一套了,什么决定孩子的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不然同为太-祖的基因,为什么会有他和闻茂茂,也会有闻蒙正?
幸好,何守敬的教育思路和小李夫子差不多,不会一上来就之乎者也的掉书袋、讲大道理,他只是问大家关注最近半山的田赋讨论了吗?
在王知非和何守敬纷纷下场之后,本就敏感的田赋讨论彻底炸了。
至今还没有讨论完。
分组讨论依旧在西配殿里,拿着乌木牙牌来旁听的学子越来越多,后面的基本只能站去廊下。巨幅的绢帛地图上画的是江南的四府十七县,每一块田亩都用墨线勾出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沈思齐带人辛辛苦苦、一寸一厘,事必躬亲的实测回来的田地亩数,以及原册上的亩数。
墨色深的是新量数据,朱笔批注的则是原册上的旧数。
王知非坐在东首第一位,满脑子都是老家的来信——他出身琅琊王氏,是的,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琅琊,那个很有名的王氏。
信是他一个远方侄儿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迫,大意就是家中的田亩被衙门重量了,新量出的多了四百二十亩,县丞说要按‘隐田’追缴十年的税。
出身世家给了王知非随心所欲活到七十的底气,却也给了很多他没办法拒绝的责任。
何老爷子问满屋子的小郎君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世家为什么现在才着急?明明朝廷度田、分田,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闻蒙正更震惊的是,世家着急了?为什么?
他弟默默给他哥手里塞了几瓣核桃仁。
闻茂茂早就知道答案,毕竟主持此事的是李彦直和沈思齐,他们在做事之前就已经当面跟他禀报过了,他大舅还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分析过每一步的利弊。但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机会留给了大家。
裴觉作为世家中的世家,本该是立场最尴尬的那个,至少听到这个问题时,也得稍微坐卧不安一点吧,但是他完全没有。
这就是教育最神奇的地方了,他从小跟闻茂茂听一样的课,天然站的就是闻茂茂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