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白三老爷已经做好要一力承担全部责任,只琢磨着该怎么把白盛也从这个事情里撇出去,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被他侄孙上了一课。
不懂政治的是他,这事的重点从来不是陛下听到了什么,而是陛下会听谁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威力吗?大哥还是太全面了。
666已经在闻茂茂的袖子里给它表现昏君偏听偏信特质的宿主疯狂打call了。
内阁的朝房内,今日轮班当值的阁臣都在,不当班的也在,毕竟这么雷霆的大瓜,有机会能现场吃一下,自己却不来,那这辈子都别想再听到什么攒劲儿的八卦了。
年岁日渐更大的卢阁老和阁臣霍气传分坐左右,正听事主哭诉。
事主当然不是吴御史,他只是发现这件事的人,真正的事主是刑部左侍郎,三品,已经是朝中很重要的高级官员了。
老爷子就姓左,福州人士,最是看重祠堂宗族文化之人,也是最懂大启法律的人:“臣家先祖,累世寒窗,今祖茔棺椁竟被暴徒轰裂,先人骸骨,狼藉于野……”
“没有到开棺见尸那一步啊,你少胡说八道。”肃王的声音先于正准备为儿子辩解的白三老爷响起。
嗯,肃王也在,有这种热闹,不可能没有他。
而也听得出来,这些年的民间普法教育他跟大理寺少卿做的有多成功,至少耳濡目染的让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刑部左侍郎话里的问题。在大启的律法中,对于盗掘、发冢(破坏坟墓)的行为,均有严厉的惩罚。
但不同的犯罪程度,会对应不同的判罚结果。
好比挖坟的时候见没见到棺材啊,见没见到棺材里的尸体啊,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一个死刑,一个发配。
但肃王帮白秉文的辩解还没有结束:“况且,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炸你家祖坟,是炸宗祠,你不要混淆这两者。”
炸祖坟和炸宗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质。
闻茂茂乍一听还以为是炸宗祠更严重,但实际上从大启律的角度来说,炸祖坟是刑事案件,炸宗祠顶多算经济纠纷。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白秉文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炸宗祠,他是懂法的。只是发生了意外,炸药提前引爆了。
现在左家咬死了是炸祖坟,以肃王为代表的人则坚称是炸宗祠。
闻茂茂端坐上首,看看左侍郎,又看看肃王,问了一个最让他好奇的问题:“叔祖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左侍郎一愣,对啊,肃王掺和进来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因为白秉文在这事之前给肃王写过信啊。
嗯,白秉文是认识肃王的,准确的说,是霍金柝一开始因为护城河冬泳结实了肃王,两人一拍即合,后来白秉文回京,霍金柝就又把白秉文这个非常对他胃口的亲家介绍给了肃王。三人狼狈为奸,咳,是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为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而鉴于肃王从事了多年的法律咨询行业,白秉文在做什么之前,肯定会先询问他这样可不可以。
也是肃王在问过真正的专业人士后给出的意见,炸祖坟不行,但炸宗祠可以。
现在肃王就是来帮不在京城的“客户”平事的。
两边吵的闻茂茂脑壳子疼,他抬手,一个动作之后就给所有人消了音,闻茂茂也是在上朝的时候发现的,他竟有这样一抬手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神奇技能。每每玩的不亦乐乎,如今他一边捏眉,和他大舅学了十成十,一边说:“说的太乱了,先从为什么说起吧。”
“是啊,白秉文好端端的一个朝廷命官,本来是在两广奉旨协助周维桢平抑物价,怎么会平白无故突然炸别人家宗祠?”肃王往太师椅后面一靠,翘着二郎腿,明显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但他并不着急说,只准备看左家如何解释这件事。
左侍郎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毕竟结怨的是他在老家的宗亲,而不是他本人,他了解到的都是族老写来的家书。
这一切就还要先从白秉文去南方干什么说起了。
众所周知,白秉文先是跟着陈九锡在两淮查盐政,九死一生,差点累陈九锡在火场里烧死,后来跟着沈思齐全国度田,差点让沈思齐背上逼死世家的人命官司,呃,不是,就,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个什么体质,有他在,事情最后总会圆满解决,但过程一定会很紧张刺激。
如今也一样。
他正跟着周维桢在南边试行均输法。
均输平准法,便是李彦直变法的第三步。在开源节流,为国家节省了开支,创造了财富之后,就要配套跟上的又一项经济新政了。
均输平准,顾名思义就是控制物价,增加收入,与裁官、度田互为表里。目的并不是简单的增收,而是通过国家介入商品的流通,来打破豪强巨贾对市场的垄断,实现“民不困而国用足”。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经济改革。
李彦直给他的这项政策找的祖宗背书,是西汉时桑弘羊的均输法和平准法。这也是这项政策的名字由来,但之前就说过的,给自己的政策找祖宗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方便被人找茬的事后魔法对轰。李彦直真正想做的,早已经和桑弘羊的均输法相去甚远,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但有一点核心是一致的,那就是平抑物价,畅通物流。
在经济学方面,李彦直其实不算特别擅长,陈九锡也不怎么行,她虽然是理工科出身,知道不少先进的未来知识,还会算账,但经济学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领域。
而这就是人才井喷的好处了,你不行?没关系,总会有人行的。
这个人就是在翰林院蛰伏多年的状元郎周维桢,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翰林院平步青云,复刻小李大人升官的传统路线,结果就在两年前,他用一纸不知道背后反复修改了多少次、斟酌打磨了多少回的奏折,震惊了整个朝野。
不过,周维桢其实并不能算是陈九锡、沈思齐这样直接在脑门上印着“变法派”三个字的李彦直的人,他只是单纯对经济感兴趣。
或者说就像他上辈子三次因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就改为回家闭门研究屠龙术一样,这辈子他在进入大启官场,苦心钻研多年后,得出了一个最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道路——主抓经济。
一方面是他擅长,另外一方面是他发现陛下身边比较缺这方面的人,他想要出彩,就要有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优势。
在大启甚至还没有经济学这个完全的概念的时候,周维桢就已经敏锐的抓住了时机。
只能说真正有能力的人,不管他的境遇如何改变,他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周维桢提出了非常大胆的“以商养政”的设想,要知道,大启目前还停滞在士农工商,商最末的老传统上。周维桢不仅看到了未来经济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甚至已经在考虑要在推进经济强国的同时,又预防资本的垄断与过于强势的冒头。
他借着李彦直的变法,巧妙的把两者结合在了一起,上书表示裁官是省钱,度田是找钱,而他的平准就是生钱。
内阁在两年前为这个事没少吵架,但最终都结果还是准了周维桢成立市易司,去南方搞试点。
准确的说是去两广。
为什么选这里,甚至还和陈九锡有那么一段渊源,毕竟小陈大人当年就是在镇南、两广一带起的家,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本。而也是因为陈九锡的影响,加之朝廷这些年对海运的开明政策,整个两广地区的经济,现在算得上是大启最活泛的地区之一了。
这里经济活跃,又是新贵,大家都在野蛮生长的蓝海阶段,没有盘根纠错的老旧顽固势力,确实很适合当新法的试验点。
周状元走了,也差点带走了白秉文的心。
咳。
闻茂茂经不过白家小叔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就还是同意了把他派去给周维桢帮忙。白秉文,一款特别适合到处给人当副手的神奇人士。他脑子活,背景大,人脉还特别广,也确实给了周维桢不少帮助。
一年多下来,他们以庞大的隐田补税银为启动的本钱,在两广各府开始了不计盈亏的试点,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介意花钱的,也不会省着花,目的就是跑通市场流程,迅速向北蔓延,在南方各主要的各府县铺开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