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轻斥候再次回来了,说话利索,语气反而振奋不少。
“将军,属下带了三骑沿官道又往西北探了十里,翻上望风坡看过。蛮族方向至少有四五个大营起了火,火光连成一片,人马厮杀的动静翻过山都能听见。打着北狄旗号的至少有三千以上的骑兵在列阵,还在不断往纵深推进。”
霍金柝:“!!!”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北狄悍然发动偷袭的对象并不是大启,而是隔壁的蛮族。
不好说这是不是虚惊一场的,但确实让人心情复杂。
霍金柝一愣,伸手摸了摸女墙上的砖缝,指尖从风化的豁口上划过去,他再次跟斥候确认:“完全没有往我们这边来的?”
斥候摇头:“没有。他们的马队全朝着西北切进去了,正面摆的是进攻阵型,侧翼只有零星的游骑,像是在防止蛮族逃窜。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调头朝我们这边转向。”
两天半后,北疆这样的八百里加急,也送到了闻茂茂的御案之上,朝堂里的老大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刻的表情,和那一晚站在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霍大将军夫妻俩不能说如出一辙吧,那也是微妙到难以描摹的。
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这也是霍大将军在婚礼上真正震惊的原因,因为上辈子北狄发动战争的时间并不是这一年,也不可能在春夏。事实也证明了确实不是。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大家此时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霍金柝五年多以前奔赴武陵时那样。
守了个寂寞。
茂茂陛下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自从开始学习骑射就佩戴上的扳指轻扣着扶手,那声音极轻,就像是计时的水滴,叩响在每个人的心头。光明正大殿里已经就这么安静了约莫有一会儿了。
更微妙的是老大人们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那蛮族呢?他们没有反击?”
同样的话,新娘子秦晏行在那天晚上也问过。
说真的,对于老一辈子的大启人来说,看着蛮族这个老对手如此被后起之秀压着打,真的会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带着军报入殿的虎啸卫亲卫表示:“有,但不成气候。”
那蛮族好像全无准备,连拒马都没来得及摆,马都还拴在桩上。北狄是从南边摸上去的,贴着山谷的阴影,到了五百步内才放箭,第一轮火箭就把草料棚给点着了。蛮族后来组织了三波冲锋,都被北狄的重甲步卒挡了回来,那些步卒列的是盾墙阵,与大启边军的打法很是有几分神似。
很明显这是偷师偷来的,还偷的十分成功。
文官班列里的霍大人忍不住想起了二弟描述过的上辈子,当时北狄与蛮族联手进宫大启时也是如此,他们把中原的步兵战术学去了,还练成了。
一如霍气传后来的分析,北狄肯定存在一个智多近妖的聪明人,那大脑带给了北狄难以想象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上辈子一直到死,霍大将军都在最前线拼杀,这辈子也无从得知北狄到底是怎么开的智。
他英俊的侧脸在城墙火光的映照下沟壑分明,在不咧嘴傻笑的时候,他与他大哥终于让人看出了血脉相似的地方。
风在城头呜呜地绕着,仿佛都快能把远处那厮杀的声音捎过来又卷走了。
当然,这也就仅限于想象,实际上,北疆的城墙上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熟悉边疆战事的秦家娘子正在分析:“最近的蛮族离咱们只有八百里,北狄打他们根本不需要经过北疆。但他们有一部分主力一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乱晃,让咱们以为他们要打关口。结果主力半夜换马,从斥候看不见的山口拐去了西边。他们留着那一小部分旗号还在原地,每天都按点升灶,让咱们以为大军未动……”
这些北狄人到底要干什么?
其他事情上总是不如大哥的霍大将军,在这种时候一下子就敏锐的不可思议:“如今八百里外的蛮族在挨打,北狄的粮草却还留了一部分在河边,也就是说,北狄打蛮族用不上那批粮草,那批粮草是他们意图在打完蛮族之后用的。”
新婚夫妇同时看向彼此,异口同声:“他们要占了蛮族的草场,就地扎根,把俘虏的骑手和缴获的马匹重新编练,靠那批粮草撑过这个冬天!”
待来年开春,草原上所有牧草返青的时候,他们就同时拥有了蛮族的战马和北狄的步卒。
远处的火光忽然又亮了一层,像是有什么大片的营帐同时倒进了火里,黑色的浓烟猛的窜出一道赤红的焰柱,在夜空里高涨后又散开,把云底照的一片惨亮。
秦晏行唯一还在疑惑的,只有北狄好端端怎么突然会对蛮族发起了战争。
而霍金柝觉得他大概率知道答案——他大哥的驱狼吞虎之计,竟然真的成了。
霍大将军从婚礼现场听到消息之后就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些,他对斥候说:“再探。每半个时辰报一次。”
最好的结果是两边打的难舍难分,形成犬牙交错之势,最好打到最后两败俱伤。
虽然看蛮族那不争气的样子,也不太像,大概率蛮族最后会输。
“……后面如果有蛮族往咱们这边溃。”霍金柝有条不紊的对守军进行着安排,在提到蛮族时,他的语气顿了顿,带上了一股沉沉的铁锈味,“东线防区的所有关隘,从这个月起,不再轮换。告诉将士们,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至于要如何处置蛮族,这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风从西北面吹过来,卷着焦糊的气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马嘶。斥候领命而去,战靴快速消失在了台阶之下。城墙上如今只剩下一对鲜衣的璧人,和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北狄这一仗打完,最快也要年底才能攒够力气再战。
霍大将军在心中盘算着,把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转向脚下这座边城。城内,训练有素的千家灯火已悉数尽灭,不给外面的蛮夷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但之前霍秦喜宴挂了满满一条街的红灯笼还在,就好像他们的这场婚礼般热闹。
霍金柝再一次确定,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重新身披重甲的霍大将军不仅寄回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也带回了一个几乎要点燃朝堂的争执——他们要怎么对待这件事。
是袖手旁观,还是帮一下蛮族,亦或者趁机当一把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
“……目前战况未明,双方仍在厮杀之中,望陛下早做决断。”
朝堂在安静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声回禀后像冰面裂开一样,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了上来。
几个年轻御史伸着脖子往前凑,被左右的同僚又生生给拽了,现在不是他们发挥的时候。武将班列里有几双皂底靴却同时往前提了半步,靴跟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一个将军说:“北狄狼子野心,一个蛮族,想也不可能完全满足他们日趋膨胀的野心与自信。”
另一个将军须发皆张:“北狄打蛮族,这正是我大启的难遇之机!趁他们两边正打得胶着,我东线三镇兵马立即出关,直捣北狄侧翼,不管最后谁赢,我大启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文官序列中的户部侍郎,也已经对面的队伍里踱步而出,手里的笏板都没有来得及举,下巴已经冲着两位将军一抬:“出关?大人好大的口气。三镇兵马一动,粮草从哪条路运?今年还没有到收成的时候,但眼瞅着气候就不好,北地三州的秋粮都会减产,这还是在新肥推行的情况下,户部账上的银子都有用,您还要打仗?”
“都用了?之前度田省下来的钱呢?”兵部侍郎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南边的水患,九边的军饷,全国私学的用度,还有最近工部牵头要铺设的水泥新路,武器监为改善漕运在建的新船……”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钱?哪个不需要户部拨银两?他甚至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列朝的闻蒙正和闻关,也算是给闻茂茂面子,没把各位王爷公主的婚礼新宅说出来。但那些也是要花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