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关在冰盘旁边翻开了一本来自北边省份的晴雨录,这是地方上的例行奏报,官员会按月呈报辖内的雨水多寡,作为来年赋税预估的依据。
初夏,哪怕是北方也应该是多雨的,但是在这份奏报上,“得雨稀少”四个大字,却反复出现在了三个地方。闻关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等看到相邻州府的“雨水不调”,以及更糟糕的“旱魃为虐”后,他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大旱。
一个糟糕的天灾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拨动算盘的手也已经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一隅堂跟着夫子陈九锡发散思维时,听来的一句:“干旱是蝗灾最核心的触发条件之一。”
飞蝗在中原的土地上已经肆虐千年,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让人头疼但又屡禁不止的问题。不过等到了岁丰朝,蝗灾的消息倒是一直没怎么大规模的出现过。
闻关在找出卷宗哗啦啦的翻看对比之后发现陈九锡是对的,几乎每一次大旱之后,都会紧随着遮天蔽日的蝗群。
但这目前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算不得准。
闻关将多份晴雨录单独挑了出来,摊开在桌案上,目光一一扫过了落款的日期: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雨水皆不足常年的三成。
他抓过另外一份卷宗,那是户部存档的去岁秋粮收成表。北方某县上报的亩产数比前年少了近两成,备注栏写的是“虫啮禾稼,间有损害,然未成大灾”。
间有损害。
闻关的指尖在那四个台阁体上用力的点了点。由于北疆的战争,北方粮食的减产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之前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过这个。闻关也只记得闻茂茂去岁跟他说,北边有蝗蝻出现,成虫蔓延未成灾。
也就是说,在那些地方必然是留下了卵块的。而今年的干旱,恰好为那些蛰伏在土中的虫卵提供了绝佳的孵化环境。
闻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兵部来送移文了。人未至,声先到,吴王闻蒙正粗狂的嗓门,早早就响彻了户部大堂。
他是来看闻关的。很显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会关心自家兄弟的工作情况,闻蒙正也一样。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突击检查”,因为他自己如今也入朝了,很是明白这种衙门之间明面上恭恭敬敬,实则背地里给人难堪的小手段。
换做以往,递送移文这种活儿,肯定是不可能劳烦吴王亲自跑一趟的。
但闻蒙正今天就偏偏来了。
把那些公文往闻关桌案上随意一扔,闻蒙正就找了最凉快的冰盆旁坐下,一边用力扇风,一边问闻关:“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都不搭理我的吗?!”
闻关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要应付这个傻大个,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兵部移文上被无意振开的一页。
闻蒙正见闻关的眼神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奇怪这是什么,颇有些前辈派头的解释:“衙门的来文副本,你们户部都要按年归档。户部管钱粮,你懂吧?凡涉及军需马匹、边关屯田的公文,兵部都会移抄一份过来,尤其是这几年北疆在打仗,户部需要据此核实银粮的支出……”
这些简单常识闻关还是知道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移文上,北地边境某镇总兵的奏报——开春以来,草场失火三次,火势皆起于荒滩苇泽,烧去枯草千亩。
总兵说在奏报上说,“野火频发,似有蛮夷潜入纵火,已加派夜巡。”
闻关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都是小时候陈九锡给他们讲的,春天的苇泽地带是蝗虫主要的产卵区,也是青蛙鸟类等天敌的栖息地。
一把大火烧过去,天敌的卵和幼体必然会大量死亡。
兵部的回应,也附在了那份移文的后面:伤损人马几何?有无异动?
总兵后续的回复是:马匹因食烧后新草,腹泻而毙者三十余匹,暂无异常。
也就是说,马匹是吃了烧后的草大量死亡的。闻关盯着这端端的一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陈九锡教过他们的另一个知识点:火烧后的土地表面草木灰碱度升高,新生的嫩草含有刺激物质,牲畜大量食用会导致腹泻死亡。
兵部只看到了马匹损失若干,派人去查验也只是是不是被蛮夷劫掠,而不会与几里外的苇泽荒火联系起来。
干旱导致水域缩减,湖滩裸露,而裸露出来的湖滩……
就是飞蝗最喜爱的产卵场!
闻关脑海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线索终于串连到了一起:去岁已有蝗蝻出现,卵块留存;今年春天有人在苇泽纵火,焚毁蝗虫天敌的栖息地,进一步破坏了陈九锡说过的什么生态平衡;马匹不断踩踏干旱的土地,将表土压实,压实的土壤恰好有利于蝗卵安全越冬。
各项条件,缺一不可,如今已全部齐备。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什么齐备?”五大三粗的吴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给看起来大脑快要过热的弟弟使劲儿扇了扇风,“关关?你怎么了?”
闻关猛的一下从官帽椅上坐了起来,手上还握着那三份卷宗,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扰人的蝉鸣忽的拔高,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催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他如今脑中的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
蝗灾也可以人为制造的吗?
第11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天
闻关带着闻蒙正去澄心殿找闻茂茂的时候,他正在偷吃白盛也从宫外带进来的油泡饭。
这是云贵一个名叫贞丰的小县的特色小吃,最近在京中十分风靡。看起来油,但吃起来却是很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因为这里面的米其实是糯米,并不怎么吸油,只会有一种是浸润后的清鲜,在加上脆哨、软哨等配菜,咸香回甘,一口下去简直绝了。
从小贩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到开始有路边摊,酒楼跟风。
白盛也给闻茂茂买的就是望仙楼的外会。外汇就是外卖,在大启已经很发达了,高档酒楼叫“外会”,普通的普遍叫“叫盒子”,甚至有专门送到宫中的御前宣索。
只是就像大多数家长一样,霍太后自己可以点外卖,但却对儿子点这种“不健康”的外食不甚赞同。因为闻茂茂有次吃外卖吃坏了肚子,还生怕阿娘责罚帮他买小吃的内侍,而忍着一直没说,结果越拖越严重,东窗事发后气的霍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闻茂茂都不敢再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但是吧,人就是这样,真的很难吸取教训。时间一久,闻茂茂就故态复萌,只是再不敢光明正大,生怕阿娘应激,大多都是由可以自由出入宫闱的表哥白盛也帮忙代购。
两人一起长大,在吃食口味上十分接近。
闻关和闻蒙正伴随着同传声直接进来面圣时,茂茂陛下正在和白盛也慌忙的“毁尸灭迹”,等看清来人后,闻茂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招呼他们一起来尝尝这贞丰特色,确实很有特色。
只可惜,再好吃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也让人有些味同嚼蜡了。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按照闻关的性格,他大概都会选择先陪着闻茂茂以一个不错的心情吃完这些美食,再开始说他的事情。但是这一回不行了,他不仅得说,还得加快进度。
因为蝗卵孵化的窗口期,就在接下来的五月底到六月初,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紧张。
这也是闻关没有选择按照传统的上报流程,先去汇报给自己在户部的上峰,两人商议之后写陈条,走层层上报直至内阁的路子的原因。
因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天,届时再派人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事实上,闻关在来找闻茂茂的时候,就已经提前一步派人北上,去离京城最近的荒滩取证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闻关推理的这条逻辑链,有一个最大的致命问题,那就是它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没有人能只是在听过“苇泽大火”加“马匹践踏”再加“地方上的晴雨录”,就敢来预判蝗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