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人为的蝗灾。
这跟听天方夜谭也没什么区别了。
旱情年年有,虫啮和边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尤其是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说真的,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他仅凭三份卷宗,就推断出了今年可能要闹大蝗灾,那都会被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官员想在朝堂上出头想疯了。
“……这三件事分开看都不算大事。去年有蝗蝻出没但没成灾,今年的旱情比去岁严重一些,苇泽大火和马匹践踏不过是边防琐事。但是把它们串起来看,温旱相济,卵块必然大爆。若不抢在五月底动手,到了六月下旬,蝗群就能从苇泽起飞,沿旱区河道南下。最先遭殃的就是北方的粮仓!”
但晋王闻关不是一般人,他是和皇帝闻茂茂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的早慧大家这十年来都是有目共睹。没有把握的事,闻关是不会乱说的。
而闻茂茂也不是一般的皇帝,他愿意陪他的兄弟赌一把,若真的是关关猜错了……
【那我们就赚了呀。】666在这方面永远是反应最快的,它觉得这是一个进退对他们都有利的好事,进可避免一场人为的天灾,退嘛,还可以再涨一波昏君值,【任人唯亲,相信妖言惑众,到时候你再狠狠庇护一下关关,用“关关虽然错了,但他也是为国事过虑,忠勇可嘉”为借口袒护一波,我们就赚大发了呀。】
闻茂茂深以为然,他靠在小榻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木制扶手,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轮廓。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的铜铃,细碎的叮当声传进来,衬的室内更加沉默。
因为闻茂茂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还在江左时的记忆,距他离开江左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了,彼时他还年幼,早已经不剩下多少对家乡的记忆。但是有一年的江南蝗灾,还是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先旱后蝗,遮天蔽日。江左老家的里正,带着人日日夜夜的挖沟扑打,但还是为时已晚,等蝗虫飞起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朕相信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听到闻关的耳朵却比仙乐还要动听。虽然在来的路上,他就很笃定闻茂茂一定会相信他,因为他足够了解闻茂茂的为人与性格。可是真的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是让他心头一暖,有一种不管他做什么,闻茂茂都会相信他的踏实感。
闻关甚至觉得,哪怕有天有人对闻茂茂说,你最好的兄弟有一天会变成将大启推向万劫不复境地的末帝暴君,闻茂茂也只会说,朕相信关关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
就,这么相信我了?
闻关略显错愕。
闻蒙正本来在一边听的也是一头雾水,什么烧草啊什么化学反应的,他打小听这些就头疼。但是在这一刻,他倒是接话接的很自然:“你这不是废话嘛,自家兄弟不相信,那我们还要相信谁啊?”
这就是正正了,不理解,也想不明白,但开团秒跟。
“如果我错了呢?”
“那我就要狠狠的嘲笑你了。”说真的,从小被闻关这个别人家的小孩比到大,比起闻关总是对的,闻蒙正……还蛮期待他错一回的。至少够他从二十岁笑到八十岁。
闻关的回答是直接翻了他一个毫无优雅的白眼。
而闻茂茂已经拿起了小桌上的朱笔:“别说为什么了,只说我们要怎么做吧。”他一边说,还一边抽出了一张空白的明黄纸笺,在案上铺展了开来,把自己对关关的那份支持摆了个清清楚楚,最后临了才想起来问,“呃,你是有章程的吧?”
如果没有倒是也不用怕,闻茂茂随时可以传唤他大舅和陈九锡进殿参详。
闻关心中确实是有成算的,他稳住呼吸,开始有条不紊的将在来的路上就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其一,臣需要请一道手谕,让苇泽所在的沿途府县,全部配合调度。不需要动兵,也不需要动国库额外的银子,只需要抽调地方上的一些人力物力。”
闻茂茂倒是觉得真需要国库的钱也没什么,大启现在到底多有钱呢?北疆的战争,都不怎么影响国内的民生。他们就有钱到这个程度。
“其二,”闻关顿了顿,“臣需要大概三十天的时间。若蝗患不起,臣自缚入狱。若蝗患起而臣措置不力,臣也认罪认罚!”闻关自然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被人骂的,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一力抗下可能的后果。
当然,他说的如此笃定,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判断足够自信,蝗灾会有,而他也会赶在它们形成大规模的天灾之前,将其就地解决!
“你若真把这场蝗灾按住了,就可以想想想要什么了。”若有所愿,无所不依。闻茂茂头也没抬,已经笔走龙蛇的在明黄的纸笺上按照闻关所请的一一落下朱批。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送给关关什么了,毕竟从小到大他们真的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闻茂茂决定把他小时候对皇帝这份工作的理解重新捡拾起来——开始挨个实现大家的愿望。
闻茂茂写完搁笔,拿起那道手谕吹了吹墨迹,这才递到了自己的兄弟手上。
闻关双手接过时,总感觉指尖触到的纸面,还在微微发烫。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兵部移文中那条苇泽纵火的线索,臣总觉得很蹊跷。这蛮夷恶意的纵火过于环环相扣了,臣斗胆猜测……”
“北狄是故意的?”
“对。”阴谋家闻关不仅有间歇性厌人症,还从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世界和人心,这个蝗灾发生的实在是太巧了,就在大启对北狄的会战之前,就在北狄已经快要被逼到王庭绝境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但是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闻茂茂的回答就是一句:“盛也?”
这些年对外的情报一直还掌握在霍家分家手上,虽然相柳也有参与,但很显然不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霍家是不可能交托全部的新任的。
白盛也就不同了,随着他的不断长大,霍大舅一直在有意培养自己的这个外甥参与到这些情报工作里。
虽然白盛也不姓霍,但他对闻茂茂的绝对忠诚远超所有人。
闻茂茂没透露太多,只一个名字,就已经让白盛也心领神会,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跟闻茂茂分开,但他也很清楚,这种事情闻茂茂只可能会相信他。
所以,白盛也的回答是:“我会带上相柳尽快动身。”
“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闻关要做的事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大体上不外乎就两件,一,挖卵,趁卵未孵,动员附近的百姓深翻苇泽滩涂,把土里的卵块都尽快翻出来,晒死,烧死,用尽一切办法灭蝗;二就是布防了,在虫源地四周挖沟、备火、分发网兜,因为很显然蝗卵是烧不尽的,等生命力顽强的一部分幼虫六月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地截杀!
这两件事做下来,蝗灾至少能按住七成,剩下的三成虽然也麻烦,但至少不会再成为大规模的灾害。
拿到圣谕之后,闻关当天就组建起了一个灭蝗的临时班底,并兵分三路。
一队有闻关自己带队,快马加鞭的赶赴虫源地,亲自督工深翻土地。白天挖卵,傍晚统计数量,用石灰水泼洒翻出来的卵块。同时派人在四周挖沟,把沟壁拍实拍陡,沟底尽可能的都撒上草木灰。
另外一队由闻蒙正带队,飞马传檄沿途州县,传达圣谕。要求各地在十日内完成本地苇泽、河滩的排查,逐级上报虫卵密度。
第三队还要请他们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广的姐妹们出手,在各地她们本就有的商铺,增加一个蝗虫收购的业务,用铜钱或者陈粮,收购百姓从城外捕杀的幼虫。尽可能采用人海战术。当然,这笔收购费用肯定是会由朝廷出的。
等霍大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闻关和白盛也等人已经动身,各自奔赴他们的“战场”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闻茂茂本来还有些担心大舅舅会觉得他们不经过内阁商议就行动,实在胡闹,但霍气传的反应却是,闻关处理的很好,把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