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55)

2026-09-18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府侍卫,个个身穿红缎甲衣,腰挎长刀,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八面龙旗,绣着小篆的“秦”字,在肃杀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便是秦王金碧辉煌的车驾了,金顶朱轮,锦缎帷幔,由四匹白马拉着,还有左右两旁各一队举着金瓜、斧钺的仪仗。在队伍的最后是二十多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一百余名随从仆役,厨子马夫。整支队伍绵延半里有余,浩浩荡荡地通过了朝阳门。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惊呼。

  而忠叔满脑子只剩下了小川刚刚说过的那些朝廷莫名流失的钱,眼前走过的这一车车哪里是秦王的威仪,分明都是大启本可以用在百姓身上的钱!

  车上春风得意的秦王自然看不到正在悄然转变的民心,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排场。

  三十名护卫,是自两王之乱后,藩王亲卫一降再降的全新标准。秦王刚好卡在这个线上,不多不少,又不逾制,但摆足了谱。既给了支持者底气,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骑墙派看到了他的底蕴。

  这也确实暗合了一部分朝臣的内心,巴不得请秦王赶紧入宫,替他们做主,劝陛下收回成命。

  卢府。

  病了大半年,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卢阁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作,但已经在渐渐准备重新回归主流视野了。他正依靠在小榻上,听门下汇报:“秦王带了三十名护卫,仪仗齐全,排场不小。但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任何逾制的举动。”

  卢阁老咳嗽了一声,一边喝药,一边点头:“他不会给霍气传留下把柄的。”

  门人又问:“您看秦王这次能顶得住吗?”

  卢阁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将一整碗的苦药一饮而尽,忍下舌尖的五味陈杂后,才不紧不慢道:“他顶不顶得住,不重要。”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半睁微睁的双眼,“重要的是陛下能不能让他顶的住。”

  如果小皇帝这次轻轻放过秦王,那省官令就是个笑话;如果小皇帝逼得太狠,宗室离心,埋下不稳的隐患,也是个麻烦。

  这也是卢阁老让亲近之人不要异动的原因,他需要看看,看看陛下的决心,看看霍家的手腕,也看看李彦直重新起复回来的本事,再决定要如何在最后下场。

  该如何破这个局呢?

  这个问题自然早在让秦王入京之前,霍气传就已经想好了,或者说准备好了。

  李彦直会同意拿秦王开刀,是因为秦王贪的确实太多;闻关同意,则是因为他们这对对抗路父子之间的感觉很纯粹,就是纯恨,恨不能亲爹当下暴毙的那种……

  那霍气传为什么会同意呢?

  当然是因为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可以帮皇帝外甥拿捏住闻承安啊。

  上午入城时,秦王有多得意,晚上被锦衣卫秘密请去喝茶后,他就跪的有多狼狈。

  秦王甚至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入皇城。按照他的想法,他一路舟车劳顿,可不是得好好休息一下?可不是得让小皇帝这个侄儿三催四请一下?可不得是在一个光芒万丈的场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和皇帝当堂对质?

  结果……

  小皇帝确实是派人请了,只不过派的是锦衣卫、是东厂,请的是想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的锦衣卫大堂。

  秦王甚至连闻茂茂的面都没明确见上。

  只在大堂里的太师椅上,见到了他客气一笑的辅政大臣霍气传。怎么形容好呢,笑的非常像个反派。那种戏台上时刻准备出阴招、但位高权重的白脸。

  其实闻茂茂也是在的,他正在和关关还有陈九锡在旁边的屏风后面吃桃子。

  嗯,小朋友双手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还红的桃子,是长得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肥城佛桃,边听边啃,看起来十分紧迫的样子。

  因为这齐鲁进献的这个贡桃其实是上个月献上来的了,跟着阿婆过惯了节俭日子的小朋友生怕吃不完就浪费了。每天都在勤勤恳恳的啃桃子,或者找人一起分担。但桃子实在是太大了,闻茂茂吃完这一颗,总感觉一天都不用吃饭了。

  不过桃子的汁水确实清甜充盈,混合着桃肉沙沙糯糯的触感,用陈爱卿的话来说就是,好吃的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当然,她跟闻茂茂说完这话之后,就被旁边已经换了秋天宫服的毕方公公瞪了。觉得她实在是胆大妄为,怎么能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话?

  嗯,这也是一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媚上太监没错了。

  而锦衣卫请人来的动作实在是太利索了,利索到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吃完,只能先让大舅舅去前面发挥,他们仨努力在这边继续啃桃子了。

  霍气传也懒得和秦王废话,他做事一向讲究不做则已,一做必中。

  不等秦王嚣张开口,霍气传已经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了让整个大堂都仿佛冷了好几个温度的戳心之言:“臣深夜请殿下过来,实在是有几件事不明,希望能够得到殿下的解惑。”

  其一,秦王府额定属官是二百八十人,但实际上王府养了三百余人,在王府当差的却不足百人。每年由王府长史从户部领出的银钱就逾五万两。

  “臣想很好奇,这剩下的两百人在做什么。臣可以理解为是殿下实在心善,被人蒙蔽,也可以理解为是殿下私吞库银,意图不轨。”

  其二,秦王在关中府私设关卡,名义上说稽查商旅,实则是向过往商人收取护行银。每担货物收银二分,每年敛财不下十万两。当地巡抚曾上书弹劾,被英宗压下,秦王记恨在心,此后历任地方官都不敢再过问。

  “臣斗胆问殿下,您不会以为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吧?您私设关卡五年有余,那就是整整五十万两。这些钱都流向了哪里?臣可以觉得是您花费巨大,也可以觉得您是所图甚大啊。”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

  “有人举报您私藏两王之乱中曾涉事极深的罪臣之女,让本应该流放充边人,改头换面到了您身边,为您生儿育女,可有其事?”

  闻茂茂:“!!!”

  闻关:“!!!”

  只有大口吃桃的陈九锡味完全不惊讶,因为这事就是她和霍气传说的。

  重生的霍大将军不知道闻关上辈子是怎么收拾的他爹,但这事他觉得当时还是个太子的闻茂茂肯定是知情的,但闻茂茂选择了三缄其口,甚至主动为闻关遮掩。霍二舅也就选择了尊重外甥,没有去过问。

  但陈九锡不知道这些,她甚至不知道闻关这个人。只是秦王这个恋爱脑实在奇葩,奇葩到大家可以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个时间段的人,但一定知道他可歌可泣的“爱情”。

  陈九锡一开始也根本没对上号,还是误打误撞觉得像,就试着跟霍气传提了一嘴。

  霍气传顺着线索让锦衣卫一起查,好家伙。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真的都能对得上。

  也就是秦王为此不惜与发妻反目的那个爱妾,他的小青梅贞娘。对方为什么至今还当不了侧妃?因为她的身份根本经不住查啊。

  秦王成婚晚,就是当年一直在等着迎娶对方当正妃,等了一年又一年,结果等来了贞娘的爹参与了两王之乱。

  当然,在等待真爱白月光的时候,并不影响秦王享用其他女人。

  就是那种非常荒谬的“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也是因为这个自诩深情但实则傻逼无比的行为,让陈九锡对这位大启第一深情人的爱情故事有了很深的印象。别人只是在小说里虐恋情深,秦王的真的敢啊。

  他这辈子最恨晋王,就是因为晋王差点娶了他的贞娘。

  当然了,也是晋王举报了贞娘的爹和梁王交往过甚,梁王就是两王之乱中的那二分之一。

  以英宗的性格,那能忍得了?朝廷当年很是闹腾了一阵。

  可就是这么一个哪怕路过的狗、都容易被株连的杀头大事,秦王愣是拼了命的去替贞娘运作,把死亡改流放,又用别人换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出来。一开始还只是养在外面,等后面生下孩子了,就开始对秦王妃逼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