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族姐做碳火生意是为了支持他,大李大人变法汰官也是为了他。
666被闻茂茂抱在膝上表示:【一般都是昏君身边的佞臣陷害忠良,但现在这两边都是你的佞臣,他们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坏人要团结啊!】
闻茂茂则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小李夫子在课堂上讲《资治通鉴》。
说先秦的战国末期,有一安陵小吏缩高,面临着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魏国的公子信陵君为了救援祖国,急需攻克秦属的管城。而管城的守将,正是缩高的儿子。信陵君让安陵君交出缩高,借此胁迫守将投降。缩高正是安陵君的手下。
缩高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了那个流传千古的困境——若让儿子献城,是教子不忠,但若让儿子抛弃父亲,是为不孝。
简单来说就是,忠孝难两全。
虽然打这个比喻不太合适,但闻茂茂此刻就像安陵的那个小吏缩高。左边是他的族姐,右边是他的宠臣。
他的大舅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定夺。
陛下会怎么做呢?
陛下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问:“沈卿没事吧?”
对于自己第一届的天子门生,闻茂茂不敢说记住了所有人吧,但至少对前十都是有些印象的,况且他们大部分都还留在了翰林院,算是闻茂茂秘书的秘书,他多多少少还是会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他们的一二消息。
尤其是小川哥,他跟谁关系好,中午爱和谁一起吃饭,晚上又轮到了和谁一起值房,闻茂茂听的不要太多。
对于这位沈思齐也是有着很深的印象的,因为他曾经算是小川哥的饭搭子之一。
后来被借调去吏部帮忙,还是闻茂茂从小川哥的话中分析出来的。杜听川一直恪守边界,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避嫌了,生怕哪句话不注意,就利用闻茂茂对他的感情来对哪个官员的任命进行了干预。
霍气传观察了杜听川很久,这才默认了他能像过往跟着忠叔进宫来请安一样,时不时和闻茂茂接触。
不过虽然杜听川已经在努力和闻茂茂说的都是什么忠叔种的油麦菜啊,衙门的兽面纹瓦当需要重新补上了之类的话,但小朋友还是硬生生从这些生活的点滴细节里,摸出来了不少事情。
总有人奇怪为什么官员入朝之后,同乡、师生、同届会有那么深的情谊。
但是易地而处,你是一个刚刚前十年寒窗都在苦读的穷举子,有幸进入了翰林院,你第一反应会是看向谁来消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呢?你一无背景,二无人脉,下意识觉得亲近的可不就是同乡、师生、同届这样的关系了嘛。
杜听川也是一样的,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基本都是同一届的进士,哪怕再小心,也会难免和闻茂茂说到朋友的趣事。
总之,闻茂茂对沈思齐还是蛮关心的。
霍大舅对外甥的第一反应满意的不行,他看了眼旁边感激涕零、替自己也是替沈思齐感恩陛下仁慈的李彦直。虽然闻茂茂完全是发自真心,而霍气传只是出于利益的衡量。
但总之结果是好的。
“臣已亲自前往探视。幸而伤势不重,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李彦直如实奏报。
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小川哥在和闻茂茂闲聊中,也曾详细的说过这类特殊案件的处理路径,因为他本身对推案就非常感兴趣:“大理寺应该先受理并奏闻。因为事涉宗亲,而进入特殊的司法程序,先查明县主与案件的关联程度,再行定夺。”
霍大舅对于自家外甥简直不能更满意了,万事万物讲究证据,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着急也不迟。
那么,事情也就回到了这津门的伙计为何伤人。
之前已经说过了,是个意外,他本无意伤害只是路过办事的沈思齐。是在与刀笔吏争执时,被衙役驱赶的混乱中进行的误伤。如果要说他想伤谁,也只可能是顺天府的人,而不是倒霉遇到这事的沈思齐。
“他和顺天府有什么恩怨?”闻茂茂皱眉,“是为了阿姐铺中之事,还是自己的私事?”
“是私事。”李彦直开口,很显然他已经从清醒过来的沈思齐口中了解清楚了始末,这也是他在沈思齐明确表示无意追究的情况下,还是先找了霍气传,再来面见闻茂茂的根本原因,“这伙计其实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啊?”闻茂茂一愣。
小朋友把头一歪,任由色彩鲜艳的舞狮冬帽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动。
第4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五天
闻令月三人从康宁宫出来后,就回了德太妃所在的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
方才在裴太后面前,她们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因为她们也知道自己断断续续的话有多奇怪:自家铺子里的伙计,在应天府衙门前,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换作谁听了,都会觉得这里头藏着事,有所隐瞒。
但……她们其实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
事情就发生在今天白天,从掌柜的连滚带爬慌张的进宫找闻珊禀报,到闻令月从闻珊口中知道消息迅速做出决定,派人试着去应天府、通政使司试图了解始末,再到德太妃带着她俩前往康宁宫,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现在回想起来,宗姬闻珊的脑子都是一团乱麻,她控制不住的在殿内来回走动,略显害怕的问小伙伴:“我刚刚表现的是不是很糟糕?”
她觉得她肯定得罪裴太后了。
“太后还不至于那么小气。”德太妃其实腿也有些软,正坐在小榻上回神,但还不忘为昔日旧主正名。
“不不不不,德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闻珊更慌了,“我的意思是太后是不是误会我们在骗。不,会不会误会我们对她有所隐瞒。”
闻珊在生意上非常敏感,但在其他事情上总是有些慢半拍。
“日月可鉴,我们真没有啊。”
之所以说的少,是因为她们知道的就那么多。
伙计大刘已经被关押进了顺天府的大牢,谁也不准探视。闻珊等宗姬,说是陛下同被先帝收养的姐妹,但除了陛下和后宫之中的太妃太嫔们外,真把她们当金枝玉叶的又有几个呢?哪怕是作为县主的闻令月,顺天府也根本不会卖她任何人情。
德太妃比她们知道的更少,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事不能瞒着,至少裴太后得知道,才会带她们前往康宁宫。
事实上,闻令月一开始甚至连德太妃都想瞒着,只是闻珊来找她时太过慌张,才漏了破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德太妃当时根本没空和女儿深谈这些,如今回来后才忍不住张嘴问了出来。其实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她知道女儿大概率是不想连累她,可她又控制不住的想,是不是因为她过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让女儿下意思的以为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管。
“阿娘,不是这样的,”闻令月赶忙解释,“我们没有欺骗母后,但也确实隐瞒了一件事,大刘可能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没说,只是因为她们也不知道大刘要告什么,连状纸都没有见过。
还是出事后,掌柜的从店里其他伙计口中知道的,大刘干事利落,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很少与人有私下来往,谁叫他下工之后去吃酒都没有去过。
掌柜恍惚想起,大刘好像确实和其他农闲务工的人不太一样,他在被招进来那天说过一句,是家里出了事,他在京中处处碰壁又执拗的不愿意回去,这才一边留在雍畿打零工,一边打听消息。
至于是什么消息,也是今天这事出了之后,闻令月大概推测出来的,他可能是来告御状的,他在等待通政使司的回复。
甚至可能刚刚入京的时候,只知道进京告御状,却连该去哪个衙门告都不知道。后面才一点点摸索打听出门道,知道了状纸要递到通政使司,等衙门受理了,才能击打闻天鼓。
德太妃家里恰好在通政使司那边有些关系,不算很硬的背景,但至少足够闻令月靠着这层人脉,确定了自己的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