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话都起来说。”裴太后勉强稍稍坐直,挥挥手,屏退了左右。
但德太妃始终没有起身,恭敬异常。一如她在英宗朝时那样,是六宫之中出了名的面面俱到。她也是减兰当初对闻茂茂介绍后宫四大妃时提到过的,看上去和谁关系都不错,实则和谁都淡淡的那位。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德太妃曾经当过裴太后宫中的女官。
德太妃垂着眼眸,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求娘娘做主。”
“那你总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裴太后目光一沉,眼角的细纹骤然收紧。她目光如炬的看着眼前的德太妃,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德太妃过往是再知道分寸不过的一个人,也可以理解为冷漠,她不会为任何人出头,因为她也没指望过别人在她出事的时候为她拼命。那在她看来根本不现实。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如今第一个用昔日与裴太后的情分豁出去的,反而是偏偏就是最不可能的德太妃。
而能把自诩冷静自持的人逼得的如此的……
裴明达看向德太妃左侧的灵寿县主,只可能是女儿出事了。
德太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然后才接着道:“是我的铺子……今儿出了桩事。”
“铺子?”裴太后挑眉,德太妃何时经营了铺子?准确的说,荣养在后宫里的太妃几时还需要自己操劳?安太嫔庖厨,那完全是个人爱好。
“是我的铺子。”灵寿县主闻令月根本不可能让她的养母帮她背锅。
但是不等她再说什么,闻珊宗姬已经抢着表示:“是我因为和令月姐关系好,借德娘娘的娘家人,帮忙经营的铺子,就、就是那个卖碳火的铺子……”
两姐妹相争的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德太妃打断:“是我让两位殿下参详的,是我的铺子。”
铺子到底是谁的,德太妃又在为谁遮掩,是个人都能看清。裴太后根本不关心铺子到底是谁的,她只想知道铺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德太妃十分了裴太后,赶忙回禀:“是铺子里有个伙计,在应天府伤了人。”
裴太后到这一步的时候,神色其实还不算太过紧张:“伤了人?是打伤了同行,还是与人逞凶斗狠?”
德太妃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斗殴,也不是寻常竞争。他,伤的是……是个官员。”
裴太后手中本来想要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住,也终于明白三人争抢的是什么了,普通人伤了朝廷命官,哪怕不死,也得是绞刑。还会拖累主家受到牵连。
整个康宁宫的空气都仿佛安静了几息。
裴太后运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哪位大人?”
三人咬着唇,像是不敢说,最终还是由一直坚持要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宗姬闻珊说了出来:“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陛下第一科的沈思齐。”
翰林院的庶吉士,又有储备宰相之称。
裴太后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殿内仅有的几人齐齐一颤,慌乱低头。
“你们铺子里的伙计,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还是陛下第一科的庶吉士。”裴太后的脸色已不是方才的随意,这事简直荒谬,“怎么回事?他为何要伤人?莫不是有人指使?”
思路最清晰的灵寿县主赶忙表示:“母后明鉴,绝无指使。那伙计是个老实人,秋收之后才进的京,都不到两个月,是我们趁着农闲请来铺子里的帮工。”宗姬们炭火铺子的生意最火的就是冬春两季,尤其是冬天。趁着冬天农闲,雇低廉的帮工几乎是很多家铺子都会做的选择,“他谁都不认识。他……他是在应天府衙门前与人争执时不小心动的手。”
“不小心?”裴太后冷笑,“你让哀家相信一个伙计,跑到官衙门前,跟一个庶吉士‘不小心’动手?你当哀家是闻蒙正吗?”
宗姬闻珊跪着不敢抬头,声音里却带着委屈和焦急,接着姐妹闻令月的话道:“女儿初时听到也觉着匪夷,可事有凑巧,那沈庶吉士恰巧在应天府办事,铺子里的伙计是去衙门递状子的,不知怎么就撞到了一起。女儿已经问过掌柜的了,那伙计是津门再本分不过的一户庄稼人,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
裴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在强压脾气。
片刻后,她才睁开眼,盯着跪在跟前的三人:“那你们来康宁宫是想让哀家做什么呢?”
德太妃终于抬起了脸,眼眶微红:“我想求太后……先别让这事闹到御前。沈庶吉士伤得不重,人也醒了,我已经派人去问了,他很明事理,说是一切都是意外,无意追究的。可刑部和大理寺两边都已经知悉,若是明日早朝有人弹劾……”
裴太后打断她:“你们不想让人弹劾?”
“不,女儿们是想求母后,宽容女儿们几日,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灵寿县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若那津门伙计真是歹人,女儿们绝不包庇;可他若是有什么冤屈才……女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人被当成刺客办了。”
灵寿县主闻令月的性格有些地方跟霍太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比护短。她的人,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错误,她一定会护到底。
裴太后沉默良久,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像是要看出什么破绽。最终,她缓缓开口:“你们还有事瞒着哀家。”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珊宗姬身体一僵,低下头去,不敢说话,殿内只剩下了沉香的烟雾缭绕。
半晌,裴太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先回去吧。哀家会让人去应天府问问,但不保准能压住什么。你们自己也警醒些,庶吉士被伤,不是小事。”
三人忙不迭的重重叩头:“多谢太后娘娘”
等三人退出殿外,裴太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这回总算顾不上胃痛了,因为她只觉得太阳穴都突突跳着疼。
旁边的心腹嬷嬷低声询问:“娘娘,这事……”
裴明达睁开眼,淡淡道:“她们没说实话。那个伙计为什么去衙门递状子,是一个字都没提。”
嬷嬷一怔:“那您还……”
“先看看吧。”裴太后重新闭上眼,“德太妃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先帝在时,实在是委屈她了。你去一趟内阁,不,去无为殿,看看霍大人在不在,若他在,就请他来一趟。”
德太妃明显是不想让这事情闹到御前的,想借着裴太后的手把事情替女儿了了。
但这四九城又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裴明达毫不怀疑,霍气传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甚至可能比她们所有人都知道的要更详细,更具体,并且他绝不可能隐瞒的,第一时间就会告到御前,给他的皇帝外甥增长经验。
事情也一如裴太后的猜测。
霍大舅来找西暖阁找闻茂茂为的此事。县主手下铺子里的伙计,在顺天府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按照大启的法律,凡涉及宗室的案件,哪怕县主涉事不深,地方衙门也无权擅自推问,只能先行奏闻,等待皇帝的裁决。
虽然总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在实际生活中,宗室的法律特权一直存在。
好比这种时候,要不是老魏王病了——这回是真病了,年纪越大,在冬天就越难熬——他现在大概已经入宫告罪了。
自家大舅是阁臣,会参与此事无可厚非,闻茂茂奇怪的看向大李大人:“你怎么也在?”
“因为沈思齐是跟着臣做事的人。”沈思齐虽然目前还属于翰林院,但其实已经被借调到吏部跟着李彦直收尾裁撤一事有段时间了,说是李彦直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事实上,他会去应天府,就是替大李大人查一些卷宗。
如果陈九锡在这里,她大概就要说一句,沈思齐是李彦直变法的重要核心人物啊。
也就是说,这事的本质,是闻茂茂族姐的人,伤了闻茂茂最近最倚重的臣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