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这跟辟谷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茂茂陛下简直心碎。
不过小陈大人的信回到京城还有一段时间,这些都是后话了。比小陈大人更先回到京城的,是灵寿县主从武清县赶回来的人。
她看着对方调查出来的始末和证据,陷入了沉思。因为按照她的本来计划,她在搞清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去和裴太后禀明,但是如今……
黄地主的族兄是户部的司中郎,也就是大家更多听过的郎中。户部郎中不是多大官的,只有正五品,但手中拥有极大的实权,尤其是在吏部和户部等关键职位上任职的,是属于给他一个偏远地区的三四品官不要,也宁可要这个五品官职的实权大佬。
而这位黄郎中,灵寿县主也是有些印象的,在她们卖炭给城东的贵人圈的时候,就是他在替谢家张罗。
甚至谄媚的会以门下自称。
当时还有宗姬私下跟闻令月吐槽过,她们几个受邀去了谢家三房的赏花宴,看到这位黄郎中像仆从一样垂立于门口,替主家迎来送往。随着世家逐渐式微,大家已经越来越少能遇到这种自甘堕落的官员了。
当然,作为世家大族中的世家大族,谢家还是不同的。
尤其是在他们出了一个辅政大臣,而当今两宫太后中的裴太后,还是谢家的表亲之后。
看到黄家与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事说来其实也不应该奇怪,因为一说到飞洒与土地兼并,就容易想到大地主,而要说全国最大的地主,不是世家,还能是谁呢?
灵寿县主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查到最后竟然能和谢家挂上钩。
哪怕谢家当辅政大臣的老爷子不知情,等他知道了,以世家亲亲相隐的风格,大概也只能一边骂一边帮闯祸的族人收尾。毕竟对于世家来说,没有什么会比清誉更为重要,而家丑是一定不能外扬的。
闻令月拿不准裴太后对此会是一个什么态度,她不想欺骗裴太后,但更不可能背叛闻茂茂。
最终,灵寿县主还是决定去康宁宫对裴太后吐露实情,不过她也留了一手给闻珊。如果她去了太后宫中一个时辰还不回来,就由闻珊带着人和证据直奔无为殿。
闻令月倒不是觉得裴太后会直接灭她的口,她只是想着不管裴太后用任何手段使她同意隐瞒,她都不会背叛闻茂茂,简单来说就是她给自己留了一个无论如何闻茂茂都会知道真相的底线。
幸好,闻令月设想的种种糟糕结果都没有发生。裴太后一如她重规矩的性格,不只严于律人,也严于律己。哪怕这事可能涉及到了她们家的世交姻亲,她在沉默半晌后,最终的态度也还是秉公处理。
闻令月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她不愿意和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人为敌,她们都是她的家人,她的亲戚,她不希望看见她们任何一个难过。
灵寿县主送来最关键的证据时,闻茂茂正在看他小舅舅替他抛牙。
嗯,他活动了这么多天、却始终不愿意离开他的坚挺乳牙,最终还是离开了他。他当时正在剥开心果,难得吃到一颗不开心的,宫人忙不迭的请罪,理论上这种“残次品”是绝不应该出现在御前的。但闻茂茂不介意,反而还有些兴致勃勃,在和开心果勇敢搏斗了大概一分钟之后,乳牙就牺牲了。
这是闻茂茂掉的第一颗乳牙,他已经算是掉牙比较晚的了,而按照传统,下牙是要抛到高处的,越高越好。
小朋友人小力气也小,但是没有关心,他还有最厉害的小舅舅啊。
他小舅舅霍金柝也是个人中龙凤,脑筋一转,就想到了一个馊主意,不如他把陛下的牙绑在箭上,然后对着蓝天射出去。
当然,最终计划没能成型,因为灵寿县主来了。闻茂茂的乳牙最终只是被抛到了金殿的琉璃瓦上,与他说过的骑鸡小人为伴了。
咳。
灵寿县主开门见山,给闻茂茂说了所有她调查到的信息。因为陛下掉牙这样的大事,霍家的两位舅舅都是在场的,甚至连霍太后都在,虽然她对这些政事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以前还会强迫自己要给孩子起到表率作用,后面发现她儿子有她没她都对政事十分认真后,她就直接回归本心了。
不过这回她倒是挺好奇的,因为刘力进京告御状这事在雍畿闹的轰轰烈烈,因为实在是太有戏剧性了,估计不久之后就有以他为原型的新戏要搬到戏园子了。
霍寒光也很好奇调查结果的。
一言以蔽之,刘力说的都是真的。武清县地理位置特殊,税赋问题盘根纠错,因为那边不只有耕地,还有盐政的灶地,皇室的宫边地以及马房地。
前两者就不说了,后两者说白了就是皇室用地。武清所在的津门就在雍畿边上,那边有皇帝的行宫和官田。同时也曾是皇家马场放牧的地点之一。这两项土地的收入,会直接服务于宫廷。
总之,就是津门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而复杂,也就代表着可以浑水摸鱼的空子更大。”
灵寿县主也是这回接触到这些才意识到,下面的老百姓可以被政令不通坑的有多惨。就拿坑了刘力家的豪绅黄家以及同知朱钧来说,两人沆瀣一气,鱼肉乡里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却始终没有翻过车。
为什么?因为朱同知搞了一个鬼打墙。
众所周知,同知一般是从五品或者六品官,是府衙的常规编制,也就是知府或者知州的副手。一般分管的就是当地的钱粮。但也有特殊情况,知府会把同知派到下面的县里进行驻守。
朱同知就是这么一个特殊情况。
他品级上比七品县令要高不少,被派去武清后,在当地建立了稳定的办事机构,久而久之,便成为了县里的实际长官。
这也是为什么连县令都在帮他遮掩的原因,因为武清县令根本惹不起朱同知。
刘力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一开始要告的是县令,只能去比县令更高一级的津门府,而津门府简直就是朱钧的快乐老家,那边根本不会受理刘力的状子,甚至还把他当做刁民打了一顿。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去进京告御状。
于是,最神奇的鬼打墙就出现了,刘力越过津门府向上告,不管是顺天府还是通政使司,以“越诉”来拒绝他,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说根本没什么问题。
朱同知钻的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空子,又有朝中的靠山为其遮掩,他一直十分自信,觉得武清当地的百姓根本奈何不了他。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像刘力这样被朱同知坑了的百姓,不知道凡几。
朱钧与黄家勾结,一方面求财,另外一方面求的也是官官相护。黄家有个在户部的族兄黄郎中,黄郎中又背靠世家大族谢家……
整条线都是一个十分精妙的利益捆绑。
不过灵寿县主带回来的证据和证人也十分过硬,证人就是帮朱同知和刘力在下面亲力亲为的粮长。
粮长不算官吏,一般由地方大户担任,负责某一粮区的田粮催征、经收以及押运。而这种人,一般手上都会有两本账簿,一本给朝廷看,一本给“自己人”看。这位粮长更绝,他甚至有三本账,还有一本给他自己看的真正的帐。
这些年朱同知的所作所为,都在账本上一目了然,字字句句都带着百姓的血与泪。
刘家的十二亩地,按朝廷税则,每年应交银四两八钱。但过去三年,他家每年实交都在十两以上,今年更是涨到了十八两。多出来的部分,全部来自黄家田亩折算后的“飞洒”摊派。
而黄家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田地,但实际上有整整八千亩。黄家每年交的税,按实际亩数折算,每亩不到两分银子。刘家家每亩却要交一两五钱。
数据对比在一起,让人瞠目。
要处理朱同知以及黄家兄弟十分容易,真正麻烦的是背后的谢家。毫无疑问的,与黄郎中勾结的谢家三房肯定是知情的,至于谢家的老爷子……霍气传的手指点在账本上,想着该如何劝外甥查到这里就暂时不要查下去了,以免打草惊蛇。
闻茂茂却神奇的已经表示:“那就抓到这个谢三为止,就收手吧。”
霍气传:“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