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杜听川性格极好,很是自来熟,还仿佛吃过很多苦,尝遍了人情冷暖,与他神通广大的人脉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他大概在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交到朋友的。不是说大家孤立他,而是就是有一种与整个集体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是很多新人都会经历的一步。
周维桢和杜听川都用自己的方式巧妙的度过了这个阵痛期,只能说,能进翰林院的,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省油的灯。
扯的有点远,说回沈思齐的室友周维桢。
这位状元郎在沈思齐的度田进度稍微停下,他从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问题后,就送来了全新的度田工具。
他叫它丈量步车。
但说是车,其实更像是一个轮子,只有一个轮子。
周维桢直接把自己也寄过去了,跟着他来到津门的,还有木制的构件,铜制的零件,整整装了好几大车,以及厚厚的牛皮图纸。
他跳下车时,沈思齐都惊了,这位不拘小节的状元郎一边招呼伙计们卸货,一边对沈思齐道:“步弓再改良,也得靠人一步一步的走,费时费力,还容易作弊,我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当下就在好友面前亲自组装了起来。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中开始拼合,渐渐成形,直至组成了一个木制的扁圆盒子,大小差不多和一面鼓似的,外套侧面有一条细长的匾眼,像是盒子上的一道缝隙。外套的中间则穿过了一根横轴,轴的两端露出两把木柄,合起来就像一个十字,可以转动。横轴的最外端,则各挂着一只铁环,提起来十分趁手。
沈思齐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闻茂茂倒是上手极快,在拿到丈量步车的第一时间,就握住十字木柄,缓缓摇动。只听一阵轻快的沙沙声后,一条扁平的篾尺便从外套的匾眼中源源不断的吐了出来,越吐越长,在地上堆了一圈。霍气传上前弯腰,捡起篾尺细看,尺面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一寸、二寸、三寸……一尺、二尺、三尺……”
那篾尺是竹制的,轻薄而坚韧。每一寸都刻着字,五寸为一分,五尺为一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这是一把可以弯曲卷起来的尺。藏在木盒子之中,可以随身携带,一次就能丈量几十丈的土地。
等量完了,摇一摇手柄,篾尺又回去了。
“周兄说是他从一本闲书里看到的,是一个程大位的工匠发明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推行开。”周维桢觉得有趣,在读书之余制作过,也是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周维桢说,这和记里鼓车有相似的地方,但比记里鼓车要方便许多。
闻茂茂连记里鼓车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不重要,那个在前朝就已经不怎么用了,虽然机关很巧妙,但在田地里会有些不便行动。自从有了步弓,就很少有人再用记里鼓车了。
而经过实测,周维桢的带来的步车误差不到一分。
“真是帮大忙了!”在先进的工具面前,尤其是此前没有人见过的工具面前,想要搞破坏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这个时候的通讯真的很不方便。一前一后与京中传讯,等吴管事传完,整个刘家庄大概都已经量完了。
吴管事终于急了,也终于暴露了本性,着急忙活赶来,张口就是:“这车要是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换一辆。”周维桢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大车,里面都是零件,随时组装。为什么都是零件呢?因为……这些都是他从废弃的记里鼓车上拆下来的。
吴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思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好有周维桢好了,当时他们伸出津门乡下,能请好友吃的也就是烤红薯和津门很流行的大饼卷万物。
他自觉有点拿不出手,周维桢却吃的很开心。
他问周维桢有这样想了许久的好东西,为什么不去告诉陛下,看闻茂茂对陈九锡的态度就能知道,当今的这位很喜欢或者说很鼓励这样的创新。
周维桢却一边不拘小节的吃,一边诧异表示:“为什么要很久?我就是前两天看书的时候顺便看到的啊。”
沈思齐:“……”我和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而另外一个天赋怪则在说着:“既然工具如此有用,那就开始全国推广吧。哦,不对,先别着急,”闻茂茂表示,“先把这事扩散出去,再给大家三个月的缓冲时间。”
在场都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闻茂茂是什么意思了。
事缓则圆。诸位爱卿,工具你们也看到了,有用,好用,且测量速度特别快。你们谁的家里有隐田,谁的地方有飞洒,趁早自己报上来。朕给你们三个月宽限期。三个月后,再被查出来,就不是补税的问题了。
这也是闻茂茂最近才跟小李夫子在学堂上学来的,明明不少人都没有写新年课业,小李夫子在知道闻茂茂其实写了之后,就改口表示,给大家一段时间,私下交上来。
结果怎么样?
连闻蒙正都在补作业了。
第5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四天
事情透出风去没两天之后,果然就有胆小的官员,当了第一个上交隐田的人。
对方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趁着宫中设上元三宴人多口杂的当口,由祝馀去了御马监的好朋友相柳,引到了御前。
相柳不在无为殿当值,但元宵节这天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又要宴请宗亲,又要宴请番邦,还要宴请群臣,虽然分了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段,但人手还是哪里都缺的感觉。相柳也就得到了被不少内侍宫人艳羡的御前伺候的机会。
这是个与祝馀截然不同的太监,年岁差不多,可骨相却优越不少,虽然稍显阴柔,但一双天生情深的眼睛弥补了全部的不足。用他自己对祝馀打趣的话来说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看狗都深情。
闻茂茂很难不承认,他这天在大太监毕方报上来的一列名单里,圈了相柳的名字,除了想看看毕方玩无间道的进度外,就是想知道祝馀这个好朋友到底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而对方也果然不负所言,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瞳色浓淡相宜,看人好像总自带三分笑意。
简简单单的内侍服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能穿出一种白玉映沙的与众不同。
据说私下里好几个太妃太嫔都有过意动,想把相柳招去自己的宫中伺候,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这么赏心悦目的在宫中放着,大概都会心情很好。可惜,相柳都给拒绝了。但这就是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了,即便被婉拒了,娘娘们对他的印象依旧很好。
他在闻茂茂面前伺候的也是进退有度,最难得的是没有什么冒进之举,虽然他没有刻意说什么,但明显对自己的好朋友祝馀十分维护。
祝馀有些过于憨厚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有多少人想取代他的位置,只这一天就窜出来不少,都被相柳微妙的挡了下来。
等闻茂茂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的时候,相柳才上前,开口说的也是别人的事。
他是很直白的跟闻茂茂说的,有位大人找上了他,他给了多少好处,请他帮忙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很显然的,这钱一开始不是让相柳美言,而是曲线救国想请祝馀出手。而相柳在达成了目的的同时,也没有拉好友下水。
闻茂茂当时正在小榻上一口肉汤圆,一口巧克力汤圆的吃的不亦乐乎。
巧克力是陈九锡给的方子,提供的可可豆等原材料,由安太嫔研究出来的新零嘴。闻茂茂一开始觉得太苦,完全欣赏不来,等后面加了牛奶和白糖,才发现自己此前还是太没有容人之量了,任何美食都应该多给它们几回机会,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好吃了。
而安太嫔的创新之心却还没有结束,今年她尝试着把巧克力放入了汤圆里,做成像红糖、黑芝麻一类的馅料,好吃的让闻茂茂都有点不想放下手中的碗了。
心情也是最好的时候。
听了相柳的话,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答应了,但他只有一会儿时间,如果人到不了,那他也就见不了了。
不想话音刚落,相柳就让人进来了,一看就是早在候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