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95)

2026-09-18

  进殿之后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先说自己是谁,老家在哪儿,隐了多少田,隐了几年。愿意全部充公,补缴税款,并且分给被他摊派过的百姓。

  因为时间尚短,甚至没怎么摊牌飞洒,毕竟这位大人自己当官也不足六年。还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新贵阶段,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做,他不做会显得格格不入,又有那么一点贪心,这才随了大流。

  但其实也是提心吊胆的,夜不能寐,他眼底浓厚的黑青色证明了他的话,看起来真的没怎么好好睡足过。

  “何苦来哉?”闻茂茂看着对方甚至不管过通政使司和内阁这两道手的折子。

  “臣错的离谱。”对方匍匐在地,是真的胆子小。

  事后也证明对方所言非虚,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相柳在收礼前,这明显是做过很详细的调查的,甚至可以说是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胆子小到有小节,但无大错的人选。至少他手上没有人命,曾经当官的地方对比其他人甚至可以说是治理的还算不错了。

  闻茂茂也信守了承诺。

  只不过这位大人以为他私下来,甚至没有走毕方那边的路子,肯定不会被人知道,但实际上,当天的宴会还没结束,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闻茂茂需要拿当他范例,他大舅霍气传自然会帮外甥做到。

  而这样的事情有了人开头,后续也就顺理成章了。

  ……

  与此同时的两淮广陵。

  在陈九锡跟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接上头之后,这位不管将来如何厉害,如今还是个很好忽悠的小孩,他确认了陈九锡真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后,就一直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着陈九锡能把他推荐到御前。

  至于陈九锡要怎么才能推荐他,这就要看他的能力与表现了。

  陈九锡都不需要再暗示下去,吕危崖的直觉就已经明白了陈九锡需要他做什么,他父母和他都是灶户,最了解这里面的门道。而陈九锡和白秉文,明摆着就是来查盐政的。

  灶户不敢跟陈九锡说实话,吕危崖作为未来的自己人,总是可以的吧?

  白秉文本来还说,这一个十二三的半大小子能知道什么,而事实证明了,也许其他小子不行,但这个肯定可以。

  按照吕危崖提供的思路查下去,没两天,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私下宴请的帖子,就递到了陈九锡和白秉文两人暂时落脚的宅邸。

  那一刻他俩也就知道了,他们终于摸对路,某种意义上,得到了那边真正的重视。

  蒋怀仁设宴的地方设在广陵旁边的瓜州,曲江边上最大的酒楼,正可以看到广陵潮,视角最好的地方。只不过此时离广陵大潮还有一段时间,陈九锡赴宴时,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是只身赴宴的,但人手也没有带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行十分高调。

  完全不怕蒋坏仁对她暴起发难。

  因为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陈九锡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之后,就笑着对早已经在此等候的蒋盐运使说:“听说广陵大潮时,还有盐商在江边扔金叶子,场面一时蔚然壮观,两淮可真是富庶啊。”

  蒋怀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让陈九锡略显诧异。

  从她当初在这边制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些盐课官员和她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不是不贪了,而是手段更加隐晦。如今总算找到了源头,这位蒋大人很不爱以常理出牌啊。他不是寻常脸谱化的贪官,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贪官。

  非常能放得下面子,盐运使是四品官,陈九锡只是个正七品巡盐御史,但他依旧能够一口一个下官,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陈九锡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就是了,对方敢说,她就敢应。

  一如蒋坏仁这近一年对陈九锡的了解,十分大胆的一个人,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哪敢用“九锡”做名。

  要是放在英宗朝,不要说在朝中春风得意了,她露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如今的世道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一说一,蒋坏仁还蛮欣赏陈九锡的,他就喜欢这种恃才傲物的人,因为对方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傲气。

  酒过三巡,蒋怀仁比量着陈九锡的性格,也并没有和她怎么试探就直说了。因为他很清楚陈九锡根本听不懂这些职场黑话,甚至可能会借此装傻,不如说的直白点,大家都打开天窗。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表示:“陈御史来广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下官不才,还一直没机会单独请教,您觉得咱们这盐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陈九锡放下酒杯,没想到蒋怀仁会这么问,但也很会接话:“蒋大人是前辈,您先说。”

  蒋怀仁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大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斗胆说一说。”他明显是很有话说的,不需要怎么斟酌措辞便道,“盐政之弊,不在盐法,在人。您知道两淮盐场一年产盐多少引吗?”

  陈九锡也是张口就来:“户部册上,四十五万引。”

  “册上。”蒋怀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与陈九锡都心照不宣彼此在说什么,他也不介意说的更直白一点,“册上是四十五万引,实际呢?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他自曝了。

  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即便她很清楚,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蒋怀仁勾唇:“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想必已经知道了,各盐场的实产,远超申报的数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陈九锡:“大人是想说,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填前面的窟窿,说的好像有多深明大义似的。

  但要陈九锡说,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贪了就吐出来,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哪怕死了,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一样能吐!

  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不,我想说的是,钱确实被贪了。”

  陈九锡:“!!!”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了,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平淡。

  “上上下下,从灶户到盐商,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都在贪墨。”蒋怀仁起身,走到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背对着陈九锡,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下官上任九年,从英宗朝到本朝,查过,抓过,也杀过。抓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个,冒出来三个。陈大人,您说,下官能怎么办?”

  陈九锡没有接话。

  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过身,在奔涌的江水前,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下官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贪’是止不住的,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而必须过盐商这一道手一样。人性如此,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能忍得住?还不是一点半点的诱惑,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财富。”

  陈九锡心想,所以说就应该追讨、抄家,别想着能安度晚年!

  “所以我想着,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的贪,把盐政搞得一团糟,不如由上面来管。”蒋怀仁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自我上任以来,各盐场的‘浮额’就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让他们有了规矩。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作为‘额外’收入;另三成归盐运司,用于‘公务’;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

  明码标价,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

  陈九锡嗤笑:“上缴朝廷?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

  蒋怀仁也笑了,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户部的账那是明账。自然不可能写。因为剩下的都进了……”他没有明说,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内库。“每年二十万两。这笔钱户部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