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96)

2026-09-18

  他就差指名道姓的说皇帝的名字了。

  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推到了陈九锡面前:“陈大人不信,尽可以看看,这是这九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

  这话陈九锡是信的,信一半。英宗肯定拿了,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但闻茂茂不可能。

  “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

  陈九锡一边听对方说,一边拿起本子翻看,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额外银两”,数额不小,日期清晰,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她合上本子,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他这个举动的本质,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

  如果小皇帝好糊弄,不查盐政,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前。

  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好比此时此刻,就可以试着来拉拢陈九锡了。

  由她帮忙和上面沟通,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

  蒋怀仁的理由给的还十分现实,至少很有迷惑性。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而是巧言令色的合理化了这种行为。

  “陈大人,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但我敢说,如果没有我在这撑着,两淮盐政早就崩了。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让盐商有的钱赚,让陛下每年多二十万两的内库存银。至于户部那边的账……”

  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而只有陈九锡城了自己人,才可以把本子带走。

  当然,银票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他也准备了别的。

  “陈大人,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佩服。但我们不是对立的,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通力合作呢?”

  陈九锡回去之后对白秉文表示,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句句都是坑。

  先承认自己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他做了,但没有用。他确实贪了,可也是在给皇上源源不断的挣钱。查他,就是在查先皇。以及最重要的,他是两淮的稳定器,没有他,这里会更乱。

  看上去好话说尽,实则就是在威胁。

  “他说的那所谓的‘额外的上缴’,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自上而下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而不是国家的蠹虫。更高明,也更危险。

  “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连夜默写啊。”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陈九锡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背下来了,上马车后的第一件是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一边默写。

  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道。

  你有这个能力,却一般只是造玩具哄陛下开心?

  ……

  被陈九锡哄的闻茂茂,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

  午门风大,还带着冬末的寒凉,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

  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努力朝外张望,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不高不矮,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下面的盛景,又没有从城门跌落的风险。

  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但他依旧很期待,因为大启有个传统,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

  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由千百盏琉璃灯,料丝灯,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仿佛堆砌成了一盏巨灯,如炬如星。整个鳌山灯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里,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好像汇聚长了一条灯火长河。

  影影绰绰,满城辉煌。

  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远及近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跟闻茂茂说:“陛下,你知道午门东边的展翅楼比西边的长吗?”

  这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大舅舅说是因为风水,小舅舅说是日积月累的修葺。

  闻茂茂无所谓答案是什么,因为他更好奇白盛也手中的灯,八条蟹爪以细竹篾为骨,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就像是白盛也手中拿着的是皮影戏里的剪影。

  不等闻茂茂开口,白盛也就已经大方的把灯给了闻茂茂,因为那本就是他打算送给闻茂茂的。

  他本来还想元宵节晚上能不能偷偷带闻茂茂出去的,可惜,计划还未成形,就已经被他小舅舅霍金柝给提前摁死了。宛如未卜先知。

  这几天他小舅舅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他带闻茂茂出去。

  哪怕他说他可以带上小舅舅也一样。

  闻茂茂一边好奇的摆弄着手中寓意着富甲天下横着走的八爪蟹,一边听表哥告状,然后想起来小舅舅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只要但凡有人提出什么出去啊,他就一定会应激。

  尤其是与白盛也一家四口有关的时候。有时候又会有点心不在焉,闻茂茂偷偷用阿娘染指甲的凤仙给小舅舅染了一手赤橙之色,他都没有意见。或者说没有发现。第二天甚至就这么上了早朝,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只是山的一角是红橙色的。

  小舅舅是怎么了?闻茂茂疑惑的歪了歪手中巨蟹的一只大鳌。

 

 

第5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五天

  冬去春来。

  过了年就虚岁四岁的楚王,跟着楚王太妃进京,母子俩已经欣然同意了常居京中的建议,闻茂茂还是没有搞明白他小舅舅到底是怎么了。

  其他时候的小舅舅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能一整夜不睡,只为跟着肃王一起夜爬京西妙峰山,看了传说中的佛光普度后就撒丫子往雍畿狂奔,紧赶慢赶最后勉强还是赶上了那天早朝的京中知名神经病。但却看闻茂茂和白盛也看的很紧。

  紧到什么程度呢?

  闻茂茂每日下午总会被占的武课,竟然开始正常了,小舅舅霍金柝再没因“病”请过一回假,让闻茂茂很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下午时光。

  每次大舅舅带着奏折找过来,小舅舅夜不能争辩,就是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没几个回合,大舅肯定要败下阵来。

  说真的,闻茂茂还蛮喜欢这样的改变的,如果小舅舅能不要总是心事重重,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皱眉就更完美了。

  闻茂茂不知道多少次,趁着往常机敏异常的霍大将军不注意,靠近他,试图用自己一双不大的手推开对方紧皱的眉间“川”字。可惜,不管茂茂陛下如何努力,都没起到多少效果,小舅舅只会一边笑着对他说“臣没事”,一边依旧我行我素。

  闻茂茂那么喜欢上“体育课”的一个人,都开始希望一切能回到之前,虽然小舅舅三不五时的就要请假,但至少他是快乐的。

  “即便代价是你每天下午要继续跟着大舅一起批改奏折?”白盛也这天在无为殿与闻茂茂一同练武时道。

  闻茂茂一边分开两脚,尽可能做到白盛也说的与肩同宽,一边沉吟,思考了很久之后,还是忍痛点了点头。是的,即便代价是个,他也还是会选能让小舅舅开心起来的办法。

  坐在一边小榻上,一边围观闻茂茂练剑,一边顺便与闻蒙正对弈的闻关皱了皱眉,不是很赞同闻茂茂的这个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伟大想法。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只坚持觉得他弟弟闻茂茂才应该是更重要的那个,谁也不能让他的弟弟牺牲,哪怕是他弟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