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他非常抵触与别人产生身体接触,但是封宵……封宵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放松的。封宵抱着他的时候,他甚至会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一些。
封宵确实不一样。
“你也这样对我就好了。不管你有没有繁殖这项功能,我都很喜欢你。”
林昼回过神来,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痕。
繁殖这项功能。
这个说法太怪异了,怪异地让人头皮发麻。苏赦用“繁殖”而不是“生育”或者“生孩子”,这说明苏赦的认知体系中,人类的情感和关系是被“功能化”的。喜欢是一种功能,陪伴是一种功能,甚至亲吻和拥抱也被他归类到了某种“操作”的范畴里。
这是一个矛盾体——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拥有人类外表和超常力量的生物,渴望着他无法真正理解的人类情感。
林昼忽然想到封宵。
封宵身上有着一个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而苏赦只是在试图模仿某种他见过但不曾真正拥有的东西。
林昼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苏赦的触手从后背穿出,那说明他的核心可能在躯干中央。封宵杀死了他的两个分裂体,这些会不会对他的本体产生影响?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赦,你的本体还能分裂出一个你吗?”
苏赦摇摇头,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分裂体被杀相当于我被砍掉手脚。”
“你的核心……”林昼试探着问,“在哪儿?”
苏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你想知道?”苏赦问。
林昼面不改色:“既然选择了跟你走,当然要知晓你更多的事情。万一以后有人攻击你,我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天衣无缝,苏赦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睛里全然都是喜悦。
“心脏。”苏赦说,“我的核心在心脏的位置。如果心脏被破坏,再生能力就会失效,我就会死。”
林昼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谢谢你告诉我。”
苏赦似乎因为这个“谢谢”而变得更愉悦了一些。
林昼知道自己不能急,他必须让苏赦相信,他是真的放弃抵抗,接受现实,对他产生好感。
这是一场表演。一场专为苏赦设置的节目。
接下来两天,林昼愈发主动跟苏赦说话,问他在废土上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地方,问他那些触手能不能感觉到疼痛。
苏赦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林昼太有耐心了。
晚上,林昼靠着墙坐着,苏赦忽然叫他的名字:“林昼。”
“嗯。”
“封宵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林昼垂下眼睛,他想起封宵凑过来时的气息,想起两人嘴唇碰上来时瞬间的悸动。
他突然很想封宵,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肯定很生自己的气。
“很暖。”林昼没有撒谎。
苏赦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试试。”
林昼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说过,不管你有没有繁殖这项功能,我都很喜欢你。”苏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封宵,你也可以和我试试。”
“喜欢一个人需要时间。”
苏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也会喜欢我?”
“嗯。”这是林昼说的第一个谎。
“那你会像对封宵一样对我吗?”
林昼看着苏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苏赦不是天生的怪物,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亲密,他只是在模仿从别人身上看到的那种东西。
但模仿不是真实。
渴望不能替代理解。
“会。”这是林昼说的第二个谎。
苏赦很快就上钩了,他开始主动靠近林昼,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动物。
“林昼。”苏赦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可不可以也和你亲吻?”
林昼微微笑了一下,问道:“你确定?”
苏赦点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很确定。”
林昼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害羞。然后他抬起脸,看着苏赦,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不过这种仪式感的东西,都是要闭上眼睛的。”
苏赦眨了一下眼睛:“闭上眼睛?”
“对。”林昼说,“你不闭的话,我会觉得尴尬。”
苏赦想了想,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
林昼慢慢抬起手,轻轻覆上苏赦的脸颊。
苏赦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昼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滑出来,握住那把已经上好膛的枪。枪口抵住苏赦心脏的位置,子弹上早已涂抹好了特殊药剂。
“苏赦。”林昼的声音很轻。
苏赦没有睁眼:“嗯?”
“再见。”
苏赦的睫毛猛地一颤。
枪响了。
火光从枪口喷出,在苏赦胸口炸开一朵暗色的花。苏赦的身体猛地后仰,眼睛骤然睁开。那双眼睛里,期待还没有完全退去,惊愕刚刚涌上来,混合成一种林昼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类的表情。
林昼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许这就是苏赦最好的结局。
第40章 受惊的野兽
林昼站在苏赦的尸体前, 看了很久。如果赫连明在浮罗达地下研究所制造出了苏赦这样的东西,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只有一个苏赦。
一切都从潘多拉病毒开始。
感染者会在几天到几周内发生不可逆的变异,皮肤硬化、神经系统崩溃、大脑功能丧失, 最终变成只会追逐和撕咬的腐行尸。这是标准病程,是人类对潘多拉病毒的初步认知。
林昼几乎不用解剖就能知道, 苏赦体内含有极高浓度的潘多拉病毒颗粒。这些病毒颗粒处于一种“休眠”状态,它们没有在攻击宿主细胞,而是与宿主细胞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这应该是潘多拉病毒第三阶段变异——共生型感染。病毒RNA整合进宿主基因组, 取代原有细胞器功能。宿主细胞不再依赖氧气和葡萄糖供能, 转而利用病毒颗粒分解环境中的辐射能和化学能。心脏位置的结晶体疑似病毒集群形成的中枢控制系统, 替代了大脑的部分功能, 也就是核心。
这种共生关系,林昼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封宵的血液分析里。
所以一直以来, 封宵并不具备免疫潘多拉病毒的能力, 相反, 如果他体内的潘多拉病毒与宿主细胞的共生关系被打乱,他就会变成类似苏赦一样的怪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用封宵的血液做血清, 却造成田大力的加速变异。
林昼无力地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普通的潘多拉病毒感染, 病毒会攻击大脑的神经元, 破坏正常的神经信号传递, 导致感染者失去意识、失去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这是绝大多数感染者的结局。
但在极少数情况下,病毒不会破坏神经元, 而是会取代神经元。病毒颗粒会在宿主的颅腔内形成一个新的神经网络, 一个以病毒自身为介质的信息处理系统。这个系统可以读取宿主原有的记忆和人格, 然后以病毒的方式重建一个“自我意识”。
这就是苏赦。
他不是人类变成了怪物。他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以潘多拉病毒为载体, 在人类的身体里运行出来的生命体。
林昼最终把苏赦的尸体烧掉了。
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好好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动身回营地。
他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到一个东西压在他身上。他挣扎着睁开眼,想要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借着窗外的月色,他看到封宵压在他身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疯狂,像荒野里的孤狼,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