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穹顶之下,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
建筑群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模拟出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中航道上有悬浮车在无声地穿梭,地面上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人行道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喝咖啡,有人站在路边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彻底安全才会有的松弛和闲适。
封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只见过废墟、尸骸、变异体、被病毒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村庄、在绝望中相互残杀的人们。他本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灰暗、破碎、每天都在腐烂。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里是……”
“浮罗达。”林昼说,目光落在那层透明穹顶上,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一闪而过,“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至少他们是这么宣传的。”
林昼一进城就在路口处被拦下。
几辆黑色公务车横在路中央,车身上印着审查委员会的徽章。一群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是刘振。
李温河的脸色变了:“审查委员会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早。”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封宵一眼。
“在车里等我。”
封宵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林昼的衣袖:“哥。”
“没事,”林昼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林昼下了车,刘振带着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林博士,欢迎回——呃。”
他的目光在触及林昼的瞬间顿了一下。大半年没见,这位首席科学家不但没有因为在野外求生而变得狼狈,反而多了一种凛冽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锋利,比离开前更加鲜明。
刘振很快调整了表情:“林博士,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就绪,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林昼的语气略有不满。
“是的,”刘振点头,“车辆已经准备好了。”
李温河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到林昼身侧:“刘主席,林博士刚刚长途跋涉回来,需要休息。裁决法庭的事,可以安排在明天。”
刘振看了李温河一眼,认出李家独子的身份,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坚定:“李公子,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林博士的事情拖了太久,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李温河还要说什么,林昼抬手制止了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振脸上,“但我需要先回一趟家。”
刘振皱眉:“林博士——”
“我刚从废土回来,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亚玛区的。”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确实有些旧了,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上法庭吧?毕竟电视直播,难看的是浮罗达的脸面。”
这话说得很体面。刘振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在楼下等您。”
林昼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驶进了林昼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位于浮罗达核心区域的高档住宅区,建筑风格简洁现代,大堂的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封宵走在林昼身后,脚下的地面太光滑了,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林昼带他走进电梯,教他按楼层。封宵看着那排发光的按钮,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林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电梯角落的一个小屏幕上——那上面在播放浮罗达的城市宣传片,巨型的穹顶、穿梭的悬浮车、人们在公园里散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门开了。
林昼的家在顶层,推开门的那一刻,封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玄关的挂画移到客厅的沙发,从落地窗外整片城景移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最后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排锃亮的厨具上。
“哥,”封宵的声音有点奇怪,“这就是你家吗?”
林昼没回答,径直走到门口的控制面板前,拉过封宵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在生物信息识别器上。
冰凉的触感让封宵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林昼按着没让他缩走。
“滴”的一声,识别通过。
“以后这也是你家了。”林昼说着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客厅。
封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指尖还残留着识别器的凉意和林昼掌心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跟了进去。
林昼带他简单转了一圈——卧室、书房、浴室、阳台。封宵跟在后面,像一只第一次进入新家的猫,每到一个新空间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客厅的电视打开的时候,封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画面里正在播放新闻,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浮罗达口音播报着今天的主要新闻。封宵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电视前面,歪着头看屏幕的背后。
“没有人在里面?”他问。
林昼差点没忍住笑。
“没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是人做出来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封宵又绕回正面,盯着女主播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但眼神里的困惑还是很明显。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指尖触到了一个光滑坚硬的平面,并没有人从里面回应他。
林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正装,剪裁得体,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胸针。他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袖口的时候,封宵从电视那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通过镜子看着他。
“哥。”封宵说。
“嗯。”
“你真的不让我跟你去吗?”
林昼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封宵的肩膀,然后指向沙发:“你坐那里看电视。我会出现在屏幕里,等我从屏幕里消失了,我就快回来了。”
封宵想了想:“你会不会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林昼走到门口,换上皮鞋,回头看了一眼。
封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确实是个乖宝宝。
林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推门离开了。
楼下,刘振带着人在等他。
车队驶向裁决法庭的时候,林昼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正在滚动播放自己的照片——那是他去年获得浮罗达科学成就奖时拍的,穿着白大褂,手捧奖杯,表情淡淡的。
“首席科学家叛逃疑云”、“林昼博士消失的八个月”、“裁决法庭今日开庭”……一行行标题配着他的照片,在悬浮广告牌上循环播放。
林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裁决法庭位于浮罗达的行政中心,是一座由灰色花岗岩建成的圆形建筑,外观庄严而肃穆。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记者、摄影师、以及林昼的支持者们。有人举着“林博士是清白的”的标语,有人高呼“我们需要真相”,安保人员手拉着手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车队停稳的瞬间,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李温河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微微侧身,用手臂为林昼挡住镜头。林昼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人群的声浪陡然拔高了好几倍。
“林博士!请问您对叛逃指控有何回应?”
“林博士!这八个月您到底去了哪里?”
“林博士!您是否真的与废土势力有牵连?”
林昼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在护卫队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入口,鞋跟敲击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口处,一个身影靠在大理石柱旁,姿态闲散得像在等人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