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此阵布于密林中, 最难令人脱逃。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好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千山化诀阵有独门的解法, 沈归烬知道怎么解, 可这阵法解起来过于花费时间,他起手放出一道引雷诀, 直接将阵法炸毁。
易慕声刚逃遁到一个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眨眼间,便看到沈归烬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易慕声大骇——残香诀在闪身后会随机落脚在方圆数公里外的一处地点,期间全然规避神识窥探,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会遁到哪儿。
沈归烬却像是比他还先确定了他落脚的位置。
易慕声不死心,再掐诀逃遁,可一睁眼,沈归烬还在他跟前。
他抬手继续念诀……
沈归烬没了心情再跟他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施了一道结界将他困住:“化神初阶小辈,以为自己能逃得了?”
易慕声不敢再怀侥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沈归烬叩头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道祖饶命!”
沈归烬漠然看他:“我夫郎十年前被你灌药毒害的时候,你可曾饶过他?”
夫……夫郎?
易慕声思绪几乎恍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所谓的“夫郎”指的是殷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沈归烬,迎上对方冷淡的眼。
易慕声忙又将视线错开,想,竟……竟真是为了那小魔君?
他盘算了一遍自己对殷琰做过的事,当下觉得自己就要死定了,“咚”的一声再将头抵到地上:
“前辈明鉴,在下此前是有些……有些龌龊的心思,可从没想过要幽冥山魔君的性命,是殷琰他那个弟弟……殷焦逃出幽冥山后,都是殷焦在追杀他!”
沈归烬垂头看自己的指尖:“哦,那你还挺无辜的?”
易慕声怔了半晌,慌忙摇头,他为人聪明,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推脱:
“道祖垂怜,在下身处合欢宗,自小修习的就是合欢宗术法,易被美色所惑,这……这不是我能克制的,都是被功法左右而已!殷琰此前投入我麾下求庇护,我……我也不是没有提携过他!怎知他是道祖的心上人?”
沈归烬看向易慕声:“你是不知他是我的心上人,还是不知我是道祖?今日你登门施压,明知他有夫君,言辞骚扰不够,还要动手动脚,怎么,我是这会儿才开始做阿琰的夫君的?”
易慕声紧紧咬着唇,半晌,竟狠下心,将碰过殷琰的右手伸出来,又从腰间取出随身匕首,在匕首上附着一道碎元咒,当着沈归烬的面,亲手挑了自己的灵骨筋脉。
他将血淋淋的、无法再用灵力愈合的右手举到沈归烬跟前,红着眼说:“晚生知错,以后再不敢做这种事,道祖……饶我一命吧。”
沈归烬微微蹙起眉,想,这人是够狠,敢用这种办法求生路。
可一只手又怎能抵得上阿琰这些年来吃过的苦?
易慕声如此淫邪的性情,再配上狠绝的作风,留着不除,反是更大的祸害——只那镜花无相功都不知填进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沈归烬起手布施生杀令。
易慕声跪在地上趔趄了一下,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喊:“道祖,道祖!我不能死!你夫郎想安心修行,可合欢宗是魔道第一大宗,我死后魔道必乱,他怎能安得下心……”
顿了顿,见沈归烬毫无反应,易慕声吞了口唾沫,又道,“道祖隐姓埋名到此,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你……你杀了我,旁人必起疑窥探……”
沈归烬觑他一眼。
这厮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易慕声嘴唇哆嗦着,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保命的由头。
这时,他耳边那道缥缈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十分急促:“跟他做交易!把正道那些钉子、老鬼供出来,他是万法盟第一任盟主,不会不管这事!”
易慕声恍然大悟,忙伏在地上叩头:“道祖,道祖,别杀我,我,我还有用……”
他合盘托出自己多年来在正道布局,勾结了一批万法盟内位高权重的长老,给自己倒卖炉鼎炉芯的事。
易慕声:“我修行镜花无相功,可哪能亲自掳来这么多炉芯修行,都是他们供奉给我的!万法盟内各宗弟子每年都要到秘境渡劫历练,期间难免有伤亡,这些长老们借此做手脚,挑出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弟子,伪造名册,假称他们在秘境中丧命,实则供奉到合欢宗来,换、换取我宗的秘药与调教过的炉鼎女修……”
沈归烬一愣:“什么?”
易慕声咽了下口水:“是真的,否则我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正道宗门术法?那些长老们并不知我用这些弟子修行镜花无相功,只以为把弟子卖到我身边做炉鼎侍妾,我……我所需炉芯也不多,各宗只送来一两个结丹以上的高阶弟子就足矣,所以……所以此事一直瞒得紧,无人发觉。”
沈归烬蹙着眉,脸色都变了。
他将布施到一半的生杀令收回去,让易慕声把事情讲清楚。
易慕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我知我罪无可赦,可道祖现在实在不该杀我,我一死,那些长老们闻听动静,一定会泯灭证据,此前万法盟因为青楼的事对各宗清查过一遍,都没能揪出他们,就,就是因为打草惊蛇……”
沈归烬默然半晌。
宗门长老掳掠座下弟子,拿弟子们的命与合欢宗做交易……疯了?
这事他得找应子真去问。
易慕声将头又往地上一磕:“我愿帮道祖钓出这些内鬼!求道祖不要杀我,晚辈……晚辈将功折罪,再给晚辈一条生路吧!”
沈归烬:“都是哪些长老,真人?”
易慕声摇头:“晚、晚辈也不尽知,那些长老们谨慎,只肯派下属与我联络,道、道祖要想查的话,我把我知道的宗门名单都写给您。”
沈归烬想到方才与易慕声交手时,对方所用的各大宗门功法,金阳宗,长青宗,五峮道,太虚门,道一门……
可实在是不少呢。
易慕声虽是为求活路,说的话却并非没有道理,若此刻他把这合欢宗宗主杀了,那些涉事的长老们风声鹤唳,大抵会迅速销毁证据。
查起来反而难办。
他看易慕声一眼:“所言属实。”
易慕声:“晚辈给道祖立誓,句句属实。”
说罢拟了咒誓。
沈归烬瞥那咒誓一眼:“留你性命可以,在那些长老们被揪出前,你要乖乖给我待在合欢宗里,但凡生事,我必拿你是问。”
易慕声:“尽听道祖吩咐!”
“还有,”
沈归烬想到殷琰此前被害的惨状,“我夫郎当年为从你手中逃出,自碎灵根,废了一身修为进境,你这镜花无相功既然来历不正,也该舍了罢。”
易慕声听得整个人一哆嗦,抬头满是恐惧地看着他:“道祖,我……”
沈归烬:“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易慕声咬着唇,半晌,颓然道:“不……不劳道祖出手,我,我自己来。”
*
沈归烬解决完易慕声,回到幽冥山时,夜色未尽。
他抵达洞府,看了眼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殷远,走上前,帮儿子把蹬掉的小被子拉一拉,盖好,又俯身轻轻亲了一口,才转身进了无界门。
他先抵达了潮音镇,又连夜赶到万药谷,掐诀进了公孙蔼的住处。
公孙老头如今不求进境,只管养生,夜里同凡人一样,也在床上睡得正香。
沈归烬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啊……啊呀!谁!”
公孙蔼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伸手便要去摸怀里的傍身法宝,半晌才看清眼前的沈归烬。
“你……怎又是你小子!”公孙蔼气得从床底扒拉拖鞋丢他,“次次来都给我吓一大跳!老头子我将来活不过千岁,都是被你害的!”